第二天一早,苏晚晚就回了陆家老宅。
顶层公寓太安静,安静得不像能长住的地方。陆景深天还没亮就去了公司,只留下一句「周叔会派车送你去老宅熟悉环境」。
苏晚晚没多问。
她知道,对陆家来说,她这个新进门的少夫人,真正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一纸合同,而是这栋老宅里每一道看人的眼神。
车停在老宅门口时,院里的雾还没散。
周叔不在,来接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佣,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
「少奶奶,我姓李,家里都叫我李姐。」
她伸手去接苏晚晚手里的小包,动作看着恭敬,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打量,「周管家临时有事,让我先带您去住处。」
苏晚晚没把包递给她,只点了点头:「麻烦了。」
李姐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很快又压下去,领着她绕过正厅,往后院方向走。
越走越偏。
前头主楼檐角高挑,雕花窗格干净敞亮,越往后,路越窄,墙角堆着换下来的花盆和废旧木架,连空气里都混着一股潮味。
苏晚晚什么都没问,只跟着走。
穿过一条佣人常走的长廊,李姐终于停下,推开最里面一扇门。
「少奶奶,主屋那边在翻新。」
她皮笑肉不笑地侧身让开,「委屈您先住这儿。」
门一开,一股陈旧灰尘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说是偏房,实际更像杂物间改出来的。屋子不大,窗户朝北,光线阴阴的。墙边立着一个掉漆衣柜,角落里还堆着两只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床倒是铺好了,只是床单发旧,边角还有没抚平的褶。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衣柜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布料松垮,明显不是少夫人该碰的东西。
她带来的行李箱却不见了。
李姐像没看见她的视线,笑得更热络了些:「老宅规矩多,少奶奶先将就两天。等主屋收拾妥当,自然会给您挪回去。」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正靠在门边嗑瓜子,闻言扑哧笑了一声。
「哎呀,你说那箱子啊?」
她把瓜子壳往手心一扣,眼神轻飘飘往角落一瞥,「李姐说看着像垃圾,给收废品的顺手拉走了。」
李姐佯装斥了一句:「小桃,瞎说什么。」
可那语气半点不像责怪,倒像在配合演戏。
小桃吐了吐舌头,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苏晚晚听完,脸上没什么反应。
没有恼,也没有问她们凭什么动自己的东西。
李姐原本还等着看她失态,见她这样,反倒有些拿不准了,只能继续笑:「少奶奶要是缺什么,回头我再让人给您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计较。」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层敷衍的纸。
苏晚晚终于开了口:「我能先看看房间吗?」
「当然,您随便看。」
李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非得亲眼看着她吃下这口气才痛快。
苏晚晚便真的在屋里慢慢看了起来。
她先看了衣柜,再看桌子,最后走到靠窗那张小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相框,玻璃蒙着一层雾,几乎看不清里头是谁。
她伸手拿起来,指腹轻轻一抹。
灰尘被擦开,照片里的轮廓露了出来。
是一张老照片。
年轻时的陆老爷子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身边是一位眉眼温柔的女人,旗袍素雅,唇角含笑。两人身后是老宅前院的海棠树,像很多年前的旧时光,被安安稳稳按在这张泛黄照片里。
这样的照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该在主厅,或者在老爷子的私室,而不是在后院偏房里吃灰。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眸色微微一动。
她弯腰时,视线又扫到床脚边一个半开的旧木箱。箱子里塞着些老书和布料,最上头压着一本被撕掉封皮的旧日记本,边角卷了,纸也发黄。
她顺手抽出来,翻开两页。
字迹娟秀,却写得急,像情绪起伏很大时留下的。
「阿岚今天又来找我,她说那群人疯了……」
「我绝不同意他们用孩子做实验。」
「阿岚不该信他们,也不该把孩子带过去……」
苏晚晚手指顿了顿。
阿岚。
这个名字像一颗很轻的石子,落进心口,却激起一圈不小的涟漪。
她没再往后翻,只不动声色地把那本旧日记本合上,塞进自己随身小包的最里层。
整个过程很快。
李姐和小桃只当她是在摆弄房里那些破烂,根本没往心里去。
「少奶奶看完了?」小桃嗑着瓜子,故意问。
苏晚晚「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相框上。
她拿袖口把玻璃一点点擦干净,连边框上的灰也拭掉,动作细致得像在擦什么贵重东西。
李姐皱了皱眉:「那东西都旧了,回头让人扔了就是。」
「扔了?」
苏晚晚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她低头看着照片,像在自言自语:「爷爷昨天还说想找这张旧照片,原来在这儿。」
李姐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
小桃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晚晚把相框摆到床头最显眼的位置,角度还特意调正了些,「只是觉得挺巧。」
她说完,掏出手机,对着相框拍了一张。
不是偷偷摸摸拍,是当着她们的面,光明正大地拍。
「周叔昨天好像也提过,说老爷子在找以前和老太太的合影。」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平静得很,「我待会儿发给他,省得老人家惦记。」
李姐这回脸色是真变了。
她当然知道老爷子把亡妻看得多重。主厅那张合照前些年受潮,原件被收起来重修复过,周叔确实私下让人找过旧底片。只是后来谁也没找到,事情便搁下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张老照片竟会混在后院杂物里,更没想到,偏偏让苏晚晚撞见。
「少奶奶,这、这东西也许不是那张……」李姐干笑着往前一步,想伸手去拿。
苏晚晚却先一步把手机收起,淡淡看了她一眼。
「不急。」
她说,「等周叔来认。」
这句话一落,屋里空气都像紧了一寸。
李姐终于有些慌了,转头狠狠剜了小桃一眼。小桃也不敢再笑,瓜子都顾不上嗑,站在一边缩起了脖子。
半小时后,周叔亲自带着两个人赶了过来。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床头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照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李姐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整句。
周叔没听她解释,快步上前,双手把相框拿起来,仔细看了又看,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是这张。」
他转头看向苏晚晚,态度比早上更郑重些,「少奶奶,劳您费心了。」
苏晚晚站在一旁,神色很淡:「我只是随手看见。」
周叔却没把这话当真。
能在这种地方被挤兑成这样还不吵不闹,反过来借一张照片把局翻了,不是「随手看见」四个字能说清的。
他把照片交给身后的人,小心收好,随后转身,声音冷了下来。
「谁安排少奶奶住这儿的?」
李姐腿一软,连忙低头:「周、周管家,我以为主屋那边……」
「你以为什么?」
周叔难得沉了脸,「主屋哪间在翻新,我怎么不知道?」
李姐彻底没话了。
小桃见势不对,赶紧把自己往墙边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叔不再跟她们废话,只侧身让开:「少奶奶,主屋套房已经收拾好了,我带您过去。」
苏晚晚点头,拎起自己的小包,像这间偏房从头到尾都没让她难堪过似的。
经过门口时,周叔又补了一句:「李姐,去后院把公共洗手间从里到外洗三遍。今天之内洗不完,就别吃饭了。」
李姐脸色灰败,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个「是」。
小桃吓得头都不敢擡。
苏晚晚没回头。
主屋套房果然宽敞明亮,窗外能看见前院半片花园,床品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衣帽间里甚至已经摆好了几套适合在老宅穿的日常衣服。
周叔亲自把门打开,请她进去。
「少奶奶若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谢谢周叔。」
周叔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替她关上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晚晚把包放到桌上,指尖在包口轻轻压了一下。
里面那本旧日记本安安静静躺着。
「阿岚。」
她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而走廊尽头,秦柔正站在拐角后面,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咬着牙,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转身就给她妈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通,她压着声音,却还是气得发颤。
「妈!」
「那个女人比苏诗雨难缠一百倍!」
「她根本不按套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