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还挂在榜上,陆家的家宴却照常举行。
老宅饭厅灯火通明,圆桌摆在正中央,深色红木桌面擦得发亮,十二道热菜依次排开,热气裹着食物香味往上涌。外头的舆论闹得再凶,到了陆家饭桌上,也得先把规矩摆出来。
陆老爷子坐主位。
陆景深坐在他右手边,神色淡淡,像白天那场风波和他没半点关系。苏晚晚的位置挨着陆景深,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刚好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秦柔一进饭厅,眼睛就在苏晚晚身上打了个转。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连衣裙,头发卷得很精致,脸上的笑也比平时更甜。只是那笑不进眼底,像早憋着什么主意。
她母亲陆兰坐在她身边,一边让佣人添汤,一边随口问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像只是来吃顿家常饭。
可苏晚晚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家常的场合,越容易藏针。
菜过三巡,桌上气氛刚刚松一点,秦柔忽然放下筷子,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吟吟开口。
「嫂子。」
这一声叫得脆生生的,桌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苏晚晚擡眼:「嗯?」
「你以前在苏家用餐,是不是都分餐制呀?」秦柔托着下巴,一脸好奇,「我听说现在很多人家都讲究西洋礼仪,一人一份,精致得很。」
她顿了顿,故意把话题往前送。
「我们陆家就比较老派了,饭桌上讲究给长辈布菜。你刚进门,应该还不太习惯吧?」
这话听着像提醒,实际上是把人直接架了起来。
不接,就是没规矩。
接不好,就是闹笑话。
陆兰接得很快,像是无心帮腔:「柔柔说得也没错,老爷子最重饭桌礼数。新媳妇进门,总得学着点。」
桌上几位叔伯都没出声,只低头喝汤,像默认了这场试探。
陆景深夹了一筷青笋,眼皮都没擡,显然没打算救场。
秦柔见没人拦,更来劲了。她擡手把一盘东坡肉转到苏晚晚面前,酱色油亮,肥肉颤巍巍地堆在一起,看着就腻。
「来,嫂子先给爷爷布个菜吧。」
说着,她拿起公筷,故意夹了最肥最大的一块肉,悬在半空里等她接。
那块肉几乎全是肥膘,皮下泛着油光。
桌上静了一瞬。
连周围伺候的佣人都把动作放轻了。
苏晚晚看了那块肉一眼,像是有点迟疑。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慢吞吞站起来,伸手去接公筷。
动作不算利落,甚至称得上有点笨拙。
秦柔唇角已经翘了起来,等着看她出错。
可下一秒,苏晚晚接过公筷,并没直接把那块肥肉送去主位,而是轻轻把它放回盘边,重新在盘里挑了一下。
她下手很稳,精准夹住一块偏瘦的里脊,肉质软烂,酱汁刚好,却没有多余肥油。
「爷爷年纪大了,晚上吃太腻不好消化。」
她双手把那块肉放进陆老爷子碗里,声音不大,「这块瘦一点,您尝尝。」
陆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秦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苏晚晚没停,又顺手从盘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分别放到旁边两位叔伯碗中。
「这个不柴,您二位应该会喜欢。」
那语气很自然,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陆兰眼神微微一闪。
秦柔握着汤匙的手已经有点发紧了。
最后,苏晚晚才把目光转回那块最肥最大的东坡肉。她看了看,像是有些为难,随即轻轻一转腕,将那块肉稳稳放进秦柔自己碗里。
「妹妹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她语气柔和得近乎体贴。
「我胃不好,吃不了这么油腻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低头咳了一声,像在憋笑。
秦柔整张脸刷地涨红了。
那块油汪汪的肉躺在她白瓷碗里,晃得人眼疼。她若现在夹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故意整人;可若不夹,旁边几位长辈都看着,她只能硬着头皮受着。
「你……」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晚晚已经坐了回去,像完全没听出她语气不对,还偏头问了一句:「怎么了?不够吗?」
秦柔喉咙一噎,差点没背过气去。
陆老爷子这时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重,却足够让满桌人都听见。
「晚晚倒是有心。」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秦柔脸更绿了。
她本来想借布菜让苏晚晚出丑,结果人家不但没出错,还顺手把她递出来的刀塞回了她自己碗里。
陆兰端起茶杯,借喝茶掩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沉色。她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外头传得不堪入耳的替嫁丑妻,饭桌上竟能应付得这么稳。
苏晚晚低头夹了一筷青菜,动作安静,不抢话,也不乘胜追击,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顺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挑不出毛病。
饭桌气氛微妙地拧了一下,又被人重新往回拉。几位叔伯开始聊起生意上的闲话,陆老爷子偶尔插一句。秦柔闷着脸戳碗里的肉,半天没再出声。
菜换过一轮时,陆兰忽然像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景深,顾家那小子最近疯了一样在找一个叫什么『Ghost』的黑客,你跟他熟,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话像是不经意。
可落在桌上,陆景深的筷子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晚晚眼皮都没擡,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瓷碗,发出一声细响。
陆景深很快恢复如常,夹了块鱼肉,语气平平:「不熟。」
陆兰愣了愣,随即笑着打圆场:「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平时总有来往。」
「生意上碰过几次。」
「哦,那倒也是。」
话题被轻飘飘带开。
可桌上的空气还是有一瞬不太一样。
秦柔原本还想再找机会刺两句,可刚才那块肉还没处理掉,她心里那口气堵得发闷,连笑都快笑不出来。
苏晚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慢吞吞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偶尔夹一点清淡的菜,真像她说的那样,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陆景深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坐姿很规矩,背脊挺直,低头吃饭时露出一小截白皙后颈,耳边垂着几缕没别到位的碎发。乍一看安静得很,像在饭桌上从来不会惹事。
可刚才那一手,分寸掐得太准。
既没让长辈觉得失礼,也没让秦柔有机会发作。
软钉子最难受。
偏偏她递得又稳又轻。
饭吃到后半程,陆老爷子明显心情不错,还让人把那道清炖山药往苏晚晚那边挪了挪:「胃不好就多吃点清淡的。」
「谢谢爷爷。」
苏晚晚应得乖顺。
秦柔听得差点把筷子捏断。
桌下空间不大,几个人坐得近,裙摆和裤脚都垂下来,遮住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苏晚晚刚夹了一筷米饭,膝盖忽然碰到了一点温热。
很轻。
像是不小心蹭到。
她动作一顿,以为是自己坐得偏了些,正要往旁边让,另一侧那点温热却没立刻移开。
她下意识侧目,正撞上陆景深垂着眼夹菜的侧脸。
男人神情一贯淡,仿佛桌下这一点碰触根本与他无关。
就在她刚刚用一块东坡肉把秦柔堵得说不出话之后,他膝盖很轻地,又碰了她一下。
不重。
像是在提醒。
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极淡的赞许。
苏晚晚耳根忽然有些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扒了一口米饭。碗里的饭明明没什么味道,她却莫名吃得比刚才快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