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姐，海清，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天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家姐弟，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江海棠与弟弟江海清跨过门槛，先向三爷爷和三奶奶欠身行礼：「三爷爷，三奶奶。」
又朝陆云天微微颔首。
「海棠啊，你们也不走吗？」
江忠义捻了捻胡须，目光落在江海棠身上，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江临山那腿脚，要走恐怕不容易。
他是江临山的堂叔，两家未出五服，向来亲近，这时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关切。
「三爷爷，我们家也暂时走不了了。」江海棠回答得很平静。
「怎么？张子佑他不愿带你们走？」江忠义虽然这么问，但心里不意外。
昨天他还亲眼瞧见张家母子牵来了牛车，又忙着收拾东西，今儿个江家姐弟还在这儿，明摆着是被撇下了。
乱世之下，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亲儿子都未必靠得住，何况只是未婚夫妻？他心里叹一声，脸上倒没显出什么。
「是，他们已经走了。」江海棠轻轻点了点头。
听他这么问，她便知道三爷爷方才没留意张家那场闹剧——也是，如今家家户户鸡飞狗跳，各自保命都来不及，谁还有闲心看旁人的热闹？
江忠义沉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海清单薄的肩膀，又看看江海棠，放柔了声音：「海棠，海清，你们也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谁知道这兵乱要闹到什么时候？只是瞧着两个半大孩子，不忍他们太害怕，安慰一下他们。
可江海棠擡起头时，眼里非但没有半点惶恐，反倒透着几分思量。她语气平稳地问：「三爷爷，刚才听见你说要进山？」
江忠义一愣，随即点头：「嗯，跑不掉，那就先进山躲一躲，看看这兵乱什么时候能过去。」
江海棠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赞同：「三爷爷，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我爹现在走不了，只能去山里躲一躲。」
其实她方才已在心里盘算过许多遍了，想来想去，也只有进山这一条路可行。
但进山躲避只是暂时的，她不会一直躲在山上的，现在只是躲流民和逃兵，危险系数还没有那么大。
但万一赤奴打到这里，整个晋州都成了他们的地盘，那山上肯定就不安全了。
「三爷爷，你们去山上可有住的地方？」江海棠问。
江忠义点点头道：「有倒是有，我以前在山上烧灰的时候，曾在山腰上搭了一个窝棚，修整修整应该还能住。
海棠啊，你是不是担心去了山上没地方住？
这样吧，我就在那窝棚旁再搭一个小屋给你们三口住，咱们之间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先谢谢三爷爷了。」江海棠心存感激，「我想先回家问问爹，他常年在山上打猎，找个住的地方应该不难。
要是没有合适的，到时候再麻烦三爷爷。」
「行。」江忠义看着江海棠眼里多了丝欣慰。
古话说，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海棠这丫头经历了这次打击，整个人都成长了很多。
现在他们一家只能依靠她一个女娃娃撑着了，她能立起来，江忠义便放心很多。
三奶奶擦干眼泪，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脸上的忧愁却丝毫没有减轻：「老头子，安邦只给我们留下半袋粮，就算上了山，也撑不了多久。」
「放心吧，粮食的事我早有打算。」江忠义也没避讳江海棠姐弟俩在场，直接说道，「我早就看出来安邦靠不住了。上次帮临山买粮的时候，我偷偷也买了一些藏起来了。」
当年他们夫妻生下凤儿之后，妻子的肚子许多年再没有动静。江忠义本也不觉得有什么——有凤儿一个女儿，他已知足。
可他那远房表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实在养不活，硬要把一个孩子过继给他。
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小家伙，江忠义动了恻隐之心，便应了下来。夫妻俩给孩子取名江安邦，从小视如己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谁料前几年，江安邦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亲生父母的消息。他亲爹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在县里发了财，开了铺子，还给四个亲生儿子都在县城置办了院子。
江安邦没几天就跑到县里去认亲，可他亲爹压根不认他。
打那以后，江安邦便对江忠义夫妇再没了好脸色，心里反倒记恨上了他们。
尤其是凤儿夫妻出事后，江忠义夫妇把外孙陆云天接到家里，江安邦两口子更是天天摔筷子砸碗，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想到这里，江忠义的脸色又晦暗了几分。
江海棠看时间不早了，便拉着江海清提出告辞：「三爷爷，那我们就先回家收拾东西了。」
「海棠，你爹那腿就是上山怕也不容易。」江忠义沉吟片刻，「要不午后我和小天去你家，咱们一起想办法把你爹弄到山上去。」
闻言，江海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乱世之下，还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怎么能不让人感动。
江海棠深深鞠了一躬：「三爷爷，海棠在这里谢谢您的好意了。」
「这孩子这是干什么！」江忠义赶紧扶起她。
江海棠站好，道：「三爷爷，你们明日进山，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我爹他的腿也修养了一个月了，现在拄着拐也可以慢慢挪动了。明天我和小天先搀扶着爹慢慢上山，若是真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一定再来找您帮忙。」
「放心吧，三爷爷，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和小清定会寻你帮忙的。」
「好孩子啊，我晓得你心善，不愿给旁人添麻烦。」江忠义轻轻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也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别看三爷爷老了，但三爷爷还有一把子力气呢！」
江海棠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坚定而又感激的笑容：「三爷爷，海棠心里有数。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如果真碰上没法解决的难题，我跟小清肯定第一时间来找您老人家求助。」
江忠义和老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海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强了？
江忠义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江海棠。有什么解决不了事一定要来告诉他。
眼看天色不早了，江海棠姐弟告别了江忠义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