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舟出了校门,打了出租,心绪焦灼不安,一路朝家赶去。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他全然无心观望,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沈砚山中风住院的噩耗,满心都想着尽快归家,和父母商议赶往医院探望的事宜。
车子刚停稳,他便推门下车,大步冲进顾家宅院。
可刚踏入客厅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瞬间让顾言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惊。
自家的客厅里,丝毫没有半分听闻噩耗的沉重。
这大上午,既非逢年过节,亦非家宴喜事,根本不是饮酒作乐的时辰,屋内却酒气弥漫,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父亲满面通红,眼底泛着浓重的酒意,脸颊醺醺发烫,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喜色,浑身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松弛,丝毫不见往日的沉郁憋屈。
而最让顾言舟无法理解的,是一旁的母亲。
多年以来,母亲向来最爱唠叨,日日数落父亲嗜酒贪杯、不务正业,平日里别说大上午饮酒,便是傍晚小酌几杯,也会被她反复念叨、厉声制止。
可今日,一切全然颠倒。
往日喋喋不休的数落声彻底消失,母亲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与责备,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意。
她手里端着酒瓶,不停地给身旁的父亲添酒、斟杯。
父亲举杯畅饮,眼底满是欣喜,一副事事顺心、大感痛快的模样。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沉浸在极致的欢愉之中,仿佛遇上了天大的喜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活里。
这幅诡异又荒唐的画面,狠狠刺进顾言舟眼底。
一想到此刻医院里重病卧床的沈砚山,再看看眼前父母荒唐轻浮、幸灾乐祸的模样,一股汹涌的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心头。
他快步上前几步,面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与质问,陡然开口:「爸!妈!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这大上午的,沈叔叔还在重症监护室,你们喝什么酒?」
喧闹的客厅瞬间寂静下来,顾长禄夫妇二人被骤然的厉声质问惊得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手中的动作也陡然停了下来。
以为是谁,原来是儿子回来了!
顾长禄丝毫没有察觉儿子眼底翻涌的冷意与失望,借着满身酒气,笑得眉眼褶皱尽数堆起,一副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的癫狂模样。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亢奋又狂热,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算计与窃喜。
「我的傻儿子!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顾长禄拔高声调,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畅快,仿佛积压半生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得以宣泄。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你那高高在上的未来岳父沈砚山,今朝中风倒下,以后,就彻底垮了!」
他眼底淬着阴鸷的笑意,毫无半分对病人的怜悯,只剩落井下石的痛快,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你再看看沈玫瑰!你那个未来媳妇,堂堂沈家大小姐,平日里清高孤傲、骄傲得目中无人,整日埋在书本里,满脑子风花雪月,半点商场世故不懂,对沈氏集团的生意经营更是一窍不通!」
在他眼中,沈玫瑰的纯粹通透、不涉生意,此刻反倒成了沈家最大的软肋,成了顾家的绝佳契机。
「从前有沈砚山坐镇沈家,一手遮天,压得我们顾家擡不起头,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长禄越说越激动,语调颤抖,满是极致的贪婪与狂喜,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言舟,笃定地断言:「沈砚山倒下了,沈家无人掌舵、后继无人,偌大的沈氏集团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这亿万家业,往后还不通通都是你的!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喝酒庆贺?!」
一旁的母亲也连连点头附和,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手里还紧紧攥着酒杯,早已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梦之中。
顾长禄看着身姿挺拔、前程大好的儿子,眼底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涩,混杂着翻身逆袭的畅快,语气陡然放缓,带着满心愧疚与感慨,喃喃自语。
「儿子,这些年,爸对不起你啊。」
「这么多年,顾家步步维艰、日渐败落,让你、让你妈跟着我一起受尽了冷眼、吃尽了苦头,我们一家三口憋屈了这么多年,擡不起头做人!」
他长叹一声,眼中再次迸发出狂热的光芒,语气激昂,满是宿命般的庆幸:「可老天有眼、终有眷顾!高高在上的沈砚山,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风病倒!」
「他倒下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他死死盯着顾言舟,反复笃定地重复着心中的贪念,声音铿锵,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沈家的基业、沈家的权势、沈家的一切,从今往后,全部都是你的!儿子,这一切,以后通通都是你的了!」
满屋荒唐的欢庆话语、父母满眼的贪婪狂喜、毫无底线的落井下石,层层叠叠砸在顾言舟心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一片冰凉刺骨。
父亲满脸亢奋,还沉浸在一朝翻身、吞并沈家基业的美梦之中,眉眼间尽是扬眉吐气的张狂。
一旁的母亲也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半点对沈砚山病重的恻隐,只觉得顾家终于熬出了头。
看着眼前彻底被名利冲昏头脑的父母,一股极致的荒谬、心寒与失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顾言舟心口一寸寸发凉,浑身的血液都像冷了大半。
听着那些落井下石、忘恩负义的荒唐话,心底又寒又堵,再也忍不住,冷声开口打断了他所有的妄想。
「爸,您别瞎说。」
顾言舟眼底带着隐忍的不悦与清醒,字字恳切,句句克制:「沈叔叔这么多年,对我们顾家不薄!这些年您生意上屡屡碰壁、遭遇困境,每每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是沈叔叔念着情面,伸手提携、暗中照拂,给您铺路给您机会。」
他看得清清楚楚,顾家的衰败,从来怨不得旁人,从头到尾都是父亲自身能力不足、经营无方、心性浮躁所致。
可这些刺骨的真话,他身为晚辈,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众揭穿、直言道出。
眼前站着的,是生养自己的父亲,是一辈子好面子、输不起的长辈。
他不能戳破父亲的无能,不能撕碎他自欺欺人的借口,更不能打碎他苦苦维系的尊严。
万般真切的实情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能被他硬生生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