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是在午饭后开始闹的。
沈知意坐在霍家老宅的长桌上,面前的汤碗还冒着热气。霍家的规矩多,饭吃到一半不许离席,她只能把手悄悄按在胃上,指节抵着那一点钝痛,一下一下地碾。
对面的霍沉渊没有擡头。
他吃得很慢,夹菜的动作像被尺子量过,筷子伸向哪里、停在哪里,都带着一种让整张桌子安静的分量。沈知意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今天这一桌人里,只有她不是霍家的人。这个认知她每天都得重新想一遍。
「少夫人,汤凉了,要不要换一碗?」旁边布菜的佣人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不用。」沈知意摇头。那碗汤是霍沉渊昨天在家宴上,当着全家的面让人换给她的。她没喝,他就没再说话。整桌人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知道,换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话。
胃里的钝痛又翻上来,她咬了下后槽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霍家的菜偏凉,她从小胃就不好,这一点她跟谁都没提过。进霍家的第四天,她连自己的病历都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只当是没这回事。
「脸色不好。」霍沉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知意擡起眼。他没有看她,正用公筷夹一片青菜,放进自己碗里。那句话轻得像是顺口说的。
「有点困。」她说。
他没接话。桌上一时只剩瓷器轻轻磕碰的响。
沈知意把视线落回自己碗里,胃里那团东西拧得更紧。她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饭后她回了房。
霍家给她的房间在三楼,朝北,采光一般。她关上门,撑着洗手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从抽屉里翻出几粒胃药,是进霍家前自己买的,快吃完了。
她倒水,仰头吞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不急不缓。
「谁?」
「少夫人,我送点东西。」是霍沉渊身边的那个男人,姓周,跟了他很多年,说话做事都像霍沉渊的影子。
沈知意打开门。周叔手里托着一个纸袋,递过来时身子微微前倾:「少爷让送来的。」
「什么东西?」
「我不清楚。」周叔把纸袋放下就退,退到门边又停住,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少爷说,别空腹吃。」
沈知意捏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
她关上门,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胃药,新的,没拆封,还有一个用锡纸包着的保温盒,打开是半碗小米粥,还烫着。药的牌子她认得,是她常吃的那一种,医院开的,外面药店不一定买得到。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吃这个药。
沈知意站在门后,盯着那盒药,拇指在药盒的边角上慢慢撚着。半晌,她翻过盒子,去看底部的生产批号。她把那串数字读了两遍,又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做完这些,她才把药放回袋子里,搁在床头柜上。那碗小米粥她没碰。
周叔走后,这扇房门就没再开过。她一下午没出去,没人进来。晚上霍沉渊回来,是她开过一次门,又关上。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号。这一次,对话框里空着,一个字都没有。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这个人,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勤,每次都专挑她最松懈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不对。她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次在婚车前,一次在她独处的房间,一次是现在。每一次,霍沉渊都不在场。
像有人掐着表,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找她。
她把号码存进备忘录,和那盒药的批号放在一起。
傍晚,霍沉渊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凉气,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照旧。沈知意坐在窗边看书,书页很久没翻过。
「药吃了?」他问,语气和中午一样,轻得听不出关心。
「没。」她放下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霍沉渊解袖扣的手没停。「听人说的。」
「听谁?」
他擡起眼看她,那一眼很平,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她等着他的下文,他却只是把袖扣摘下来,放进桌上的小盒子里,说:「粥凉了就别喝了,我再让人热。」
沈知意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问:「霍沉渊,你连我吃哪个牌子的药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听我的?」
「我没有打听。」他答得平静。
「那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吃饭。」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到让她觉得,自己问出的每一个字都被他提前想过了。
「早点休息。」他说完,轮椅转向书房。
「你不解释吗?」她冲着那个背影问。
轮椅没停,只丢下一句:「没什么好解释的。」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很轻。
沈知意站在原处,胸口那点钝痛又冒出来,和胃里的痛搅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看他。换汤的时候,她当他是做戏;可这盒药、这碗还烫着的小米粥,没有一样是做给谁看的。一个连你吃什么药都知道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她得弄清楚,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她的一切。
她走回床边,把那个纸袋重新拿起来。她想把药盒拆开看看,手指已经捏住封口,又停住。
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抽出来。纸是霍家常见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工整却带点潦草的锋利——
「明天降温,别站在风口。」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
那不是霍沉渊的字。
她在结婚证上见过他的签名,也在他批阅的文档上见过他的笔迹。霍沉渊的字,端正、克制,一笔一划都收得住。而这张字条上的字,横竖之间带着压不住的东西,收笔很急,像是写的人在赶时间,又像是写的人心里有火。
她慢慢攥紧了那张纸。
过了几秒,她把药盒重新拿过来,和那张字条并排放在窗台上。手机举起来,先把药盒的批号拍清楚,再拍字条。一张,两张,她拍得极稳,像在做一件早就熟练的事。
她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三个字做标题:
霍沉渊。
药盒、批号、字条、那个陌生号码,全归进这个文档夹里。做完这些,她才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药是霍沉渊送的,字条却压在药盒下面,不是他写的字。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又是谁,能进这个房间,把字条塞进霍沉渊送来的东西里?
沈知意把字条重新夹进书页,合上书,抱着它坐到床边。窗外的风起来了,刮得玻璃嗡嗡地响。她没去关窗,就这么坐着,直到手指都冻得发凉。
她想,霍沉渊知道她胃病,这件事她要查。而这张字条,比胃病更让她睡不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留着那张字条的折痕,因为一直攥着,掌心里掐出了几道印子。霍沉渊送药,是护她,还是试探她;这张来路不明的字条,是提醒她,还是警告她。她分不清,可有一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