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还挂在肩上。她进了卧室,把大衣叠好搁在床尾,抽出名单,摊在书桌上,台灯压住一角。第二行「沈知意」旁边,那行字白天没细看,现在看清了。
「郑国良。三年前。夜班。」
三个词。一个名字,一个时间,一个班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三年前」三个字,落笔比「郑国良」深——写这字的人,停过很久。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封面写着:霍沉渊。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郑国良,三年前,夜班,门岗。
她合上本子,拨了霍氏总机,又转人事部。夜里这个点,她本以为没人接——四十秒后,还是接起来一个女声:「人力资源部,夜间值班。」
「离职员工的文件,按公司规定,封存。」
「他是退休,不是离职。」
对面顿了顿:「……退休手续办结,文件就转出去了。」
「转到哪?」
「这个,只有经办人查得到。经办人是谁?」
对面停了两秒:「您可以留个电话,明天给您回。」
「郑国良退休,退休金谁发?」
「……是霍总私人安排的,不走公司帐。」
「霍总亲自安排的?」
「这个,我没法回答您。」
「那你能回答什么?」
「明天您打来,找小吴,九点到五点。离职退休的文件,都过她的手。」
「郑国良的文件,过了她的手吗?」
「……」对面停了一瞬,「文件不是她办的。提档函比手续早两天送来的,文件也是那天提走的。」说完,她压低声音,「这话,本来不该说……」
手续还没办结,档先没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问出口。
她挂了,在纸上写:文件——封存(?)/转出(?),提档函比手续早两天;退休金——霍总私人安排,不走公司帐。笔尖在「转出」下画了条线。
第二天下午,程越来霍家送文档。她在门厅拦住他。
「程助理,郑师傅安置得怎么样?」
程越站住:「霍总亲自批的,师傅晚年有靠。」
「他家人呢?」
程越没接话。
「他在门岗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三年前,他也上夜班?」
程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档袋:「……师傅眼睛不好,早就不上夜班了。」
「什么时候不上的?」
「三年前那场火之后,师傅就没再上过夜班。」
他自己停住了。这句话说漏了。她没追问,改口:「退休那天,是你送他的?」
「嗯。」
「送到哪?」
程越擡头,又垂下眼:「霍总说,送到该去的地方。」
「郑师傅走的时候,屋里还剩什么?」
「一卷铺盖,一个搪瓷缸,缸里一张照片,烧了一半的。」程越说,「师傅说,留个念想,让我替他收着。」
「你收了?」
「收了。师傅的东西,我不能不接。」
程越移开眼,把文档袋换到左手。换到一半,停了半秒——像有人交代过他,话说到哪儿,就该停在那儿。他出了门厅。
烧了一半的照片。她记下了,没有往本子上写。
下午三点,她去了霍氏。沈家注资案的材料,是她进人事部的借口。老宅的夜班登记簿,也收在总部。文员翻出三年前的夜班登记簿,硬皮,磨得起毛边。
三月十八日,三月十九日,三月二十日。
三月十九日那一页,没了。
只剩上半页两个订孔,和一道撕口。撕口很齐,像刀裁的。纸边黄了,口子还是平的。她拿指尖摸了一遍。
「这本子缺页?」她问。
文员凑过来:「咦……我们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谁接手的?」
「前任文件员,姓顾,三年前连夜走的,第二天就没来。那阵子公司走了一批人,都是那年三月之后。」
「那批人,都去哪了?」
文员摇头:「没人知道。那年三月之后,公司就传,别打听。打听的人,都会走。」
她复印了十八日和二十日两页,叠好放进口袋。只有十九日断了。
傍晚,她进门,管家在玄关擦鞋柜。
「刘叔。」
「太太回来了。」
「小屋的钥匙,在你那儿吧?」
管家擦鞋柜的手停了。她瞥见他腰间那串钥匙——最旧那把,他从来不摘。
「在。」他说,「太太要用?」
「用一下。」
管家没再多问,取下最旧的一把,放在鞋柜上。手在钥匙上停了停——这间屋,他想有人去开,已经想了很久。
「门岗后头,第二间。背阴,锁锈了,得多转两圈。」
「谢了,刘叔。」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锁锈了,夜里不好开——明天白天再去,别惊动人。
晚上九点,她敲开书房的门。霍沉渊在书桌前,台灯只亮了一盏。她走过去,把两页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三年前三月十九日,夜班登记,缺一页。」
他看了一眼,没碰纸:「嗯。」
「着火那晚。」
「那晚的值班记录,」他说,「就少那一页。」
「谁撕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台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那页纸,」他说,「是三月二十日早上,第一个被撕的。」
火灾第二天清晨。有人赶在所有人前头,撕了当夜的记录。
「你早知道这一页没了。」
「知道。查过——查到你要查的那一页,没了。」
「没了之后呢?」
「没了,就是没了。」
他拿起黑钢笔,把笔帽转回笔尖朝里,搁下。
「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接着查。」
「你已经在查了。」他说,「我拦过你吗?」
「没有。」
「那就不算我告诉你。」
她没接这话,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接郑师傅的车——」
她站住。
「不是霍氏的。」
半句。话到这儿,断了。她没问「那是谁的」。她把这句带出书房,像带一样证物。
回到房间,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门禁卡,压着一张纸条。
卡的背面贴着新标签:霍氏集团·B1·文件室。标签边角翘着,像刚粘贴去。纸条上是一串座机号码,分机三位:一三七。那字她认得——黑钢笔,笔帽上刻着「霍」字。
她拿起卡,翻到正面。卡套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标签是新的,卡套是旧的——这张卡,被人用了很久,今天才粘贴文件室的名头。
楼下,轮椅碾过地板,停了一瞬,又远了。
她拨了纸条上的号码。三声,接起来:「霍氏文件室。」
「查郑国良的提档记录。」
对面翻纸的声音:「查到了。文件,三天前,被人提走了。」
三天前。和提档函,是同一天。她没接话,等着。
「提档人是谁?」
「登记上,没有署名。」对面顿了一下,「只签了一个字——『霍』。」
「就一个姓?」
「就一个姓。提档函是同一天送来的,代班收的,没见着人。」
她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文件比办结早两天被提走,签名栏一个「霍」字。她把门禁卡收进包里,出了门。
半小时后,她刷卡进了霍氏B1。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冷白的光照着整排铁柜。她翻到登记本最后一页。
三天前。郑国良,文件,提走。签名栏,一个字:「霍」。
没有全名。她关掉闪光灯,拍下这一页。墨迹很新。
三天前签的字,墨不该这么新。她擡起指尖,悬在那个『霍』字上方,没敢碰。
她正要退出文件室,头顶的灯暗了一格——声控灯,时间到了。她没动。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跳了一下。
停在了B1。
有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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