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月底,东厅的家宴,照例每月一次,旁支比年节还齐。
沈知意进门,长桌已经坐满。她没急着落座,先看了一圈:主位右手第一把椅子空着,是她的位子;三叔公坐在她下首,比上回近了两个座。
她记下这些,才坐下。
霍沉渊最后一个到,轮椅在主位停稳。他吃得很慢,像这一桌的动静跟他无关。
三叔公先开口。他不看沈知意,话是对着全桌说的:
「霍家的长桌,坐过各房媳妇,没坐过来历不明的人。」
堂伯接话,左手拇指那枚玉扳指转了一圈:「沈家这门亲,提得急,嫁得更急。」
二婶拨着腕上的红珊瑚串,笑了一声:「到底是舍不得亲女儿,还是急着把这丫头塞出去——」
「二婶。」沈知意放下筷子,「清柔是我姐姐。婚书上的名字是我,霍家的门,是我进的。这两件事,婚礼前都过了明路。」
「过了明路,也是替。」二婶笑了一声。
「替不替的,二婶最清楚。」沈知意说,「上回那碗粥,二婶让人端到我面前,是想看我咽不咽得下去。」
二婶没接这话,只笑了一声:「太太记性真好。」
「该记的,我一笔都不落。」沈知意说,「二婶连我碗里的盐都记得,我哪敢忘。」
「太太这是记我的仇?」二婶的笑,收了一下。
「记仇的人,才记不住帐。」沈知意说,「我记帐,不记仇。」
「替不替的,另说。」三叔公把茶盖往杯沿上一磕,清脆一声,「霍氏的钱,姓霍。外姓人看帐,看一天是客,看一年,规矩就坏了。」
沈知意没接话。三叔公说完,眼睛往主位飘了一下。霍沉渊没擡头,筷子落得稳。
「太太在乡下住了十几年,霍家的饭桌,怕是坐不惯。」堂伯说。
「坐不惯也得坐。」沈知意说,「乡下人第一条规矩,饭桌上不提别人家的事。」
堂伯擡眼看她:「太太这话,是在点我?」
「点堂伯做什么。」沈知意说,「堂伯自己心里有数。」
「说到底,这丫头的来历,沈家自己都说不清。她娘林晚,当年在霍家——」堂伯像是早备好的,把话头接了过去。
「堂伯!」二婶忽然出声,厉得不像她。出声前,她腕上的珊瑚串一滞,先朝三叔公那边瞟了一眼。
堂伯的扳指,转到一半,停了。
满桌的筷子,停了几双。沈知意一一数过去:三双、四双、五双。刘叔垂着眼上前,把堂伯面前那只骨碟撤了,换上一只干净的。
她还看见,霍沉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奶奶把玉塞进她手里的那个晚上,说过,别急着信。尤其是霍家的人。
「我话说多了。」堂伯干笑一声,端起酒盅,没喝,又放下。
「堂伯是想起从前的事了。」二婶替他圆了一句,「从前的事,不提也罢。」
「提不提起,都在嘴里过了。」沈知意说,「堂伯方才那半句,是想说完的。」
堂伯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没看她。
三叔公转向主位:「沉渊,霍氏今年的分红,定了没有?」
「定了。」
「入了谁的口袋?」
「该入谁的,入谁的。」
「入谁的,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堂伯说。
「信不过,可以查帐。」霍沉渊说。
「帐上的事,」三叔公说,「还是得自己人过目,才放心。」
「帐,我已经查过了。」沈知意放下筷子,「上回在董事会上,沈家注资案,第四款的分成比例,加起来是百分之一百零三。多出来的百分之三,没有写进合同。」
「百分之一百零三?」堂伯笑了,「一个刚进门的丫头,看错了吧。」
「数字不会骗人。」沈知意说,「合同还在文件室。堂伯要是不信,现在就能让人调来,当场对一遍。」
堂伯的笑,在脸上挂了一下,没落下去。三叔公没动,也没开口。
「这份漏洞,是我在董事会上挑出来的,白纸黑字,存盘可查。」沈知意看着三叔公,「三叔公在霍氏这些年,可曾见过哪份合同,数字加起来是不对的?」
「董事会的事,也轮不到外人——」三叔公开口。
「那百分之三,是我当着一屋子董事的面,指出来的。」沈知意说。
堂伯打圆场:「丫头,帐上的事——」
「堂伯。」沈知意截住他,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档,「您方才把我母亲的名字,说出了口。林晚。这两个字,沈家没人提过。霍家旁支的老辈,倒是一开口,就到了嘴边。」
她看着堂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她的母亲,怎么会让霍家旧人记得清清楚楚?堂伯,您是从哪一年,认得我母亲的?」
堂伯的扳指,转不动了。
「太太,陈年旧帐——」二婶开口。
「帐,我算得清。」沈知意说。
「……林晚是林晚,你是你。」堂伯说,「二十年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二十年前的事,跟我娘有关系。」沈知意说,「那就跟我有关系。」
全桌静下来。没人接话。
「年纪轻轻,嘴倒是厉害。」二婶说。
「光会说话,坐不稳。」沈知意说,「所以我说的是帐,不是话。」
二婶撇开眼,没再开口。
「你姓沈。」三叔公说。
「我嫁的是霍家的人。」沈知意说。
「霍家的事,」三叔公的茶盖重重磕回杯沿,「轮不到外人来审。沉渊,你听见了。这桩亲事作不作数,你给句话。」
霍沉渊放下筷子,搁在碟沿上,一声轻响。
「作不作数,」他说,「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侧过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从落座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她。
「她是我太太。」
五个字。
东厅里,连布菜的佣人都停在原地。三叔公张了张嘴。二婶腕上的珊瑚串,垂着,不拨了。
「沉渊,你这是——」二婶开口。
「我认。」霍沉渊说。
二婶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壁纸底下,霍沉渊的手伸过来,指腹搭上她的腕骨。不紧,就那么搁着,像从落座起,就该放在那儿。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挣开。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我认的人,不用他们点头。」
她把筷子放回碟边,放得比平时慢。
三叔公先走的,放下茶,起身,一句话没留。二婶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堂伯没走回廊,拐向西边的花墙。
沈知意绕花墙去前院。堂伯站在花墙底下,像是专程等她。
「丫头。」
她站住。
「今晚这顿饭,」堂伯说,「是我话说多了。」
「堂伯认得我母亲,认得二十年前的事。话多话少,由不得自己。」沈知意说,「我只想问一句——我娘,在霍家,站住了吗?」
堂伯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些门,」他说,「进去容易,出来由不得人。」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你娘进霍家那年,」堂伯说,「跟你一般大。」
「那一年,堂伯也在霍家?」
堂伯没回头:「在。」
「堂伯看见我娘了?」
「看见了。」他说,「也看见她走。」
说完,他转身,拐过花墙,没了影。
风把墙头的藤叶吹得响。
门厅的灯影里,一架轮椅停在门槛内侧,像是等在那儿。
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
「回家。」他说。
她擡脚,走到轮椅后面,两只手搭上椅背的推手。没有使力——他也没让她让开。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