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小满烧了三天了。最后那把糠,留给还能站着的人吧。」
灶房门口,李氏的嗓子干涩发哑。
赵氏浑身一僵。
她蹲在草席边,手背粘贴女儿额头。灼人的热意从皮肤底下往外蹿,像摸着一块烧透的炭。
三岁的姜小满瘦得没了人形,脑袋大,身子小。嘴唇裂出几道血口子,眼窝凹得能塞进一个指节。
大晟承平二十三年,北地连旱三年。
地里庄稼死绝了,井枯了,河断了。姜家二十几口人啃了两个月草根树皮。到了今天,灶台上那只缺口米罐里,只剩最后半碗糠皮。
赵氏没回头。
「娘,她还有气儿。」
李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角落里,姜二福蹲在地上,两只满是裂口的大手插进头发里,闷声不响。
他是小满的爹,一个老实了三十年的庄稼汉。地不长粮,他种不出吃的。女儿发着高热,他退不了烧。
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氏把那块布重新绞了绞,复上女儿额头。布早就干了,水缸三天前便见了底。这块布她翻来覆去地用,上头那点潮气,全靠她从嘴里省下来的口水。
「小满,娘在。」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既怕吵醒女儿,也怕自己哭出声。
「你撑住。」
草席上的孩子没有半点反应。
可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正在黑暗里拼命睁眼。
姜小满很清楚,自己不是真正的三岁孩子。
前世她叫姜敏,是华国农科院粮种安全实验室的研究员,跟旱地作物打了十二年交道。实验室屏幕上,她跑过几百次灾荒粮缺模型。发表过的抗旱育种论文,摞起来能有半尺高。
可数据是冷的。
饿是真的。
穿进这具身体三天,她高烧不退,四肢像灌了铅。她能听见娘的哭声,能闻到屋里弥漫的酸腐气,也能数清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下变慢。
完了吗?
穿越过来,就是为了饿死在一张破草席上?
不甘。
满腔不甘从胸口翻上来,越过嗓子眼,堵在喉咙口。
就在神志快要彻底沉下去时,左手掌心一下烫了起来。
不是发烧的热。
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又像一颗烧红的种子,直接扎进了掌纹里。
小满的意识被用力往上一拽。眼前的黑暗碎开,天光灌了满眼。
她站在一片田地正中间。
赤着脚,脚趾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凉丝丝的。鼻尖满是湿润的草叶味,还混着雨后才有的泥腥气。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擡头环顾四周。
安静。
没有风沙,没有干裂的河床,也没有屋里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眼前约莫一亩大的田地,土呈深褐色,含着潮气。田埂边长着几丛杂草和野菜,绿得扎眼。
再往外,还有两块地。
那两块地不一样。土色发黑,裂口纵横交错,像被大火烧过,又让太阳晒透,寸草不生。
废地。
田地最北角紧挨着一块青石,石头根下有一眼小泉。
泉眼只有碗口大,水流细得像根线,一点点汇成浅浅的水洼,目测还不足一碗。
小满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泉水。
凉的。
指尖碰到水面,脑子里烧得发混的昏沉便消了大半。凉意沿着指尖往上走,经过手腕、手肘,直冲后脑勺。
舒服。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
一道极浅的纹路正在发热,泛着暗金色。
没有声音跳出来告诉她「欢迎使用XX系统」,没有皮肤,没有新手引导,什么都没有。
但小满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这是什么。
随身空间。
一亩可用地,两亩废地,还有一眼出水少得可怜的泉。
她站起来,试着往一亩地外面走。
脚刚迈出去,前面便像横着一堵棉花墙。软,却推不动,也挤不过去。
只有这一亩。
她回到泉边估了估,一天约莫只能攒出一碗水。
能待的时间也不长。
微弱的催促感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疼,更像身体的本能在提醒她,一天只能进来一回,每回最多一个时辰。
规则够苛刻。
但够用了。
小满转身,快步蹲到那丛野菜跟前。
苋菜、灰灰菜,还有几棵马齿苋。
全是最普通的耐旱品种,搁在现代田间地头,满山遍野都是。可在旱了三年的北地,这些东西比金子还金贵。
她伸手就薅。
三岁孩子的手小得可怜,两只手拢在一块儿,也捧不了多少。她不停往怀里塞,菜叶的汁水蹭了满身。
直觉告诉她,带出去的东西不能超过双手捧起的分量。
够了,不能贪。
她抱紧满怀野菜,吸了口气。
意识一下回抽。
砰。
后脑勺磕在草席上,浑身脱力,像被人从骨头里抽掉了筋。
可两只小手还牢牢抓着那把菜。
绿的,嫩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小满?小满!」
赵氏的喊声从头顶直灌下来。
她守在旁边,察觉女儿动了一下,扑过去按住孩子额头。
烫。
但比刚才退了一点。
退了。
「二福!二福快来!小满退烧了!」
姜二福从墙根蹿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草席边。粗糙的大手颤着粘贴女儿的脸。
「真退了,退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赵氏又哭又笑,弯腰要把女儿抱进怀里。
手碰到孩子胸口时,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小满怀里抱着一把东西。
绿的。
嫩绿、水灵,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的鲜菜。
赵氏的笑停在脸上。
外头旱了三年,地裂了,河干了,树皮啃光了,草根嚼尽了。方圆百里,连一根绿草芽子都找不见。
她闺女在草席上躺了三天三夜,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手里却抓着一把鲜菜。
灶房方向传来李氏和姜小川说话的动静。
赵氏一把拽过被角,将小满手里的菜盖住,动作又快又准。
她弯下身,嘴唇贴近女儿的耳朵,声音压成了气声。
「小满,你手里这把青菜,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