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看着近在咫尺的娘亲。
赵氏的眉毛又浓又直,眼眶红得像被沙子磨过,下巴绷得死紧。可她压低声音问话时,手始终稳稳护在女儿身上,一根指头也没松开。
她没有质问的意思。
她只是怕别人听见。
小满脑子转得飞快。空间的事不能说,这辈子都不能说。一个三岁孩子凭空变出吃的,传出去,要么被当作神迹,要么被骂作妖孽。落到哪一种,都能要了她全家的命。
「虫虫。」
她张开嘴,声音小得像猫叫,奶声奶气,嗓子还哑着。
「小满追虫虫,墙后头,缝缝里头有。」
赵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
这孩子看人的样子不对。
烧了三天的小娃娃,眼睛不该这么定,也不该这么清楚。
可赵氏把这点异样咽了回去。
「墙后头?灶房后墙?」
小满点头,用力点了两下。
赵氏给她掖紧被角,遮得严严实实。
「别动。」
她低声叮嘱一句,起身快步出了屋子。
灶房后墙朝北,日头晒不到,墙根下本来就有几道裂缝。赵氏蹲下去,一条缝一条缝地扒拉。
干土。碎石子。虫壳。
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
她又扒拉了一遍,指甲里全是泥,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是什么都没有。
赵氏直起腰,站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待了好半天。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出一道干巴巴的红。远处的田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天爷把整片大地摔碎了,懒得再拼。
风吹过来,又热又干,混着土腥味。
她的女儿没说实话。
赵氏清楚得很。
一个烧了三天、连身都起不了的孩子,哪能爬到灶房后墙追虫子?何况就算缝隙里真长了菜,这样的旱天也养不出那么水灵的叶子。
可她没有回去追问。
赵氏站在墙根想了很久,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最后,她转身回了屋。
姜二福还蹲在草席边守着女儿,脸上混着惶恐与庆幸。李氏也进来了,正伸手试小满额头的温度。
九岁的姜小川趴在门槛上,露出半个脑袋往里探。
「娘,小满好了没?」
「退了些。」
赵氏走过去,顺势弯下腰,把被角下的青菜拢进自己袖中。
动作不大,手很稳。
李氏没有留意,姜二福也只顾盯着女儿。
赵氏拢着袖子进了灶房,背过身,把那把青菜塞进灶台最里面的角落,再用一块破陶片盖住。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声音跟平日没两样。
「娘,我早起去枯沟那头挖了几根草芽子,拿不准能不能吃。加上那半碗糠一起煮,好歹给娃们灌口热的。」
李氏愣了一下。
「枯沟?那边不是早就没东西了?」
「犄角旮旯里,我多扒拉了几下。」
赵氏避开婆婆的眼睛,手上利索地把糠倒进锅里。
「就那么几根,聊胜于无。」
她把青菜拿出来,当着李氏的面切碎,混进糠里。水缸干了,她从屋角搬来最后半罐存水,全倒进锅里,又往灶膛塞了两把干草引火。
火苗舔上锅底时,李氏看着那几片碎绿叶在浑黄的糠水里翻滚,没再追问。
糠汤煮开了。热气漫了满屋,滋味说不清,不算香,却很热乎,还透着一点野菜的清味儿。
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分汤。
汤原本就不多,一锅分成几碗,每碗只有小半碗。李氏端了一碗,给姜守田送去东屋。老爷子这几天咳得厉害,也快撑不住了。
姜二福把自己那碗匀了一半给小川。小川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两口就闷完了,舔碗舔得吱吱响。
赵氏没喝自己那份。
她端着碗回到里屋,把小满半扶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她用木勺舀了碗底最稠的一口,吹了吹,送到女儿嘴边。
「小满,张嘴。」
小满张开嘴,糠汤灌进嘴里。粗糙的糠皮刮着嗓子,可汤是热的,有实实在在的温度。
她吞下去,喉咙用力动了一下。
谈不上好吃,咽下去的却是活命的热气。
赵氏又舀了一勺,接着喂。小满咽了两口,伸手去推赵氏端碗的手。
三岁的小手软得像面团,根本推不动大人的胳膊。可小满一推,赵氏便察觉了。
「娘也吃。」
小满看着她,嗓音细得像蚊子哼,字却咬得很清楚。
「娘吃。」
赵氏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女儿。这孩子瘦成这样,脸上没有二两肉,眼窝深得都能看见骨头。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开口说出的整句话,没讨吃,也没喊疼,只让娘也吃。
赵氏的鼻子酸得厉害,可她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把碗举到嘴边,只抿了一小口。
「娘吃了。你再喝。」
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
赵氏明白自己被这丫头看穿了,只得认认真真喝了一口,还张开嘴给她看。
「真吃了。」
小满这才不推了。
剩下的小半碗,赵氏一勺一勺喂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木勺刮在陶碗上,刺啦,刺啦。
夜深了。
李氏和姜二福都睡下了。姜小川缩在角落里打呼噜,梦里还在吧唧嘴。
赵氏没睡。
她侧躺在女儿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小满身上,怕她又烧起来,也怕她无声无息地没了。
小满已经睡着了。高烧退了大半,可身子亏得太狠,呼吸又轻又浅。
赵氏的手慢慢滑到女儿左手边,握住那只小手。
掌心偏热。
这热跟发烧时不一样,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温热,像手心底下拢着一粒刚从灶膛里扒出的火炭。
赵氏摊开女儿的掌心,低头细看。
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照进来。借着那点亮光,她看到小小的掌纹间,隐约多出一道浅纹。
辨不出是什么。
她合拢女儿的手,塞回被子里,握在自己掌心捂着。
这个孩子身上藏着秘密。
那把不该出现在旱地里的青菜,退烧后清醒得过分的双眼,还有掌心不正常的温度。
赵氏全看在眼里,一个字也没说。
她不傻。正因为脑子清楚,她才明白,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女儿会落到什么处境。
妖孽。
这两个字刚从脑中冒出来,就被她强压了下去。
不。
她闺女不是什么妖孽。
赵氏把小满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女儿头顶,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神色已经变得又硬又稳。
她拿定了主意,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终于划清了地界。
赵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嘴唇贴到孩子耳边,话音轻得只剩气声。
「小满,娘不问青菜哪来的。」
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氏明白她醒着。
「娘只问你一句话。」
她停了停,搂着女儿的胳膊收拢几分。
外头的风沙刮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整片北地都在哭。灶房里的锅早就凉了,米罐也空了。明早太阳升起,这一家子又要面对毫无着落的一天。
赵氏的声音稳稳的,没有发抖。
「明天,你还能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