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若不带满满去,那些地下的胖娃娃就要被别人挖走啦。」
赵氏一夜没合好眼。
天刚蒙亮,她摸过女儿额头,热意已经退去,呼吸也算平稳。
昨夜那段藤被她压在破筐底下,叶片仍带着水润,两个小薯则裹在旧布里。
这东西若真能救命,便不能再拖。
「去可以。」
「你不许自己走,小川跟着,离娘不能超过五步。」
姜小川早在门口等着,腰间别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我看着妹妹,谁也抢不走她。」
赵氏将小满背到村北山脚,沿路避开早起挖草根的人。
姜小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破筐,眼睛不停扫过地面。
昨夜他梦见一地圆滚滚的根块,个个比脑袋还大,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到了枯树附近,赵氏才把小满放下。
山脚土层薄,碎石挤成一片,裸露的树根早被人剥净,连树皮都没剩下。
「你梦见的是这里?」
小满左右看看,指向枯树后的石堆。
「藤藤躲那边。」
赵氏先过去查看枯树底下的裂洞,怕里面藏着蛇虫。
她刚弯下腰,小满便攥住衣襟里的藤,朝两块山石中间挪去。
石缝下积着少量干土,旁边还有一丛枯黄杂草。
她蹲下身,把两个小薯压进松土,再将带细根的藤塞进石缝,叶片留在外面。
湿土颜色太深。
小满抓起周围的黄土撒在上面,又用手掌拍了拍,把新翻的痕迹盖住。
姜小川回头时,只看见妹妹扶着石头站起来。
「别乱走,娘说了不能超过五步。」
「哥哥,这里有虫虫。」
姜小川果然往前凑。
小满擡脚踩上杂草边缘,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进草丛。
膝盖擦过石片,火辣辣地疼。
「小满!」
姜小川扔下木棍,扑过去扶她。
赵氏也从枯树后直起腰。
「摔哪儿了?」
小满没先看膝盖,两只手已经抱住石缝里的藤。
「娘,藤藤抓住满满啦。」
姜小川顺着她的手望过去。
枯草底下露出三片绿叶,叶子肥厚,根茎钻进石缝,跟周围发黄的草叶全然不同。
他眼睛发亮,伸手便要扯。
「别拔。」
小满护住藤根。
「地下有胖娃娃。」
姜小川想起昨夜听过的话,立刻捡回木棍。
「我挖,我会挖。」
他沿着细根往下刨。
石缝里的土不多,木棍扎进去半寸便碰到硬石,只能一点点拨开。
几下过后,一小块褐色的皮露了出来。
姜小川扔下木棍,改用手扒。
第一个小薯滚进掌心时,他张大了嘴。
「娘,真有!」
赵氏快步过来,将小满拉到身边,先看她擦破的膝盖。
伤口只破了层皮,没有流多少血。
确认孩子无事,她才看向姜小川手里的东西。
褐皮,圆肚,底下拖着几根细须。
跟小满昨夜带出的两个几乎一样。
赵氏后背渗出汗。
她清楚这里为何能挖出两个小薯,也清楚真正的吃食不在这一捧土里。
女儿拿自己的身子换来线索,又费力把线索藏进山坡,只为让它有个说得过去的来处。
这孩子才三岁。
旁人家的三岁娃娃还会哭着讨食,她却已经学会藏住能招祸的东西。
「娘,还有一个。」
姜小川又扒出第二个小薯,捧在掌中擦去泥土。
「这能吃吗?」
赵氏拿起藤叶翻看,不敢轻易点头。
山里许多根块有毒,饿急的人胡乱入口,半日便能口吐白沫。
「先别咬,去叫你爷爷。」
姜小川握着两个小薯往村里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娘,我不说是妹妹先看见的,成不成?」
赵氏看着儿子。
姜小川摸了摸鼻子。
「妹妹说虫虫怕人多。」
「我就说她摔倒,我来扶她,才看见藤。」
赵氏擡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这么说。」
姜小川转身跑远,瘦小的身影在黄土路上扬起一串灰尘。
小满坐在石边,低头看着膝盖,不敢去碰赵氏的目光。
「娘,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
赵氏用衣角擦掉伤口周围的土。
「你故意摔的。」
小满把脑袋靠在她臂弯里,软软叫了一声。
「娘。」
赵氏有满肚子话,听见这声又咽了回去。
她没舍得碰伤口,只用手掌拢住女儿细瘦的小腿。
「回去再收拾你。」
没过多久,姜守田便拄着烟杆赶来,姜小川跟在后面,手中仍捧着两个小薯。
老人走到石缝前,没有急着动手,先掐下一角藤叶,放在鼻端闻了闻。
叶片汁水带着浅淡的涩味。
他又用指甲刮开小薯外皮,里面露出白中发黄的肉。
早年那场旱灾,他跟父亲进山找食,见过相似的藤。
当时有人直接生嚼,舌头肿了两日。
后来老人教他们刮皮、切片、泡水,再用大锅煮透,才救回十几条命。
「爷爷,能吃吗?」
姜小川急得两只脚来回挪。
「像山薯,得挖出来再辨。」
姜守田拿起木棍,沿着藤根往下探。
「这东西不能生吃,也不能连皮下锅。」
「挖到后先别让人抢,谁敢咬,我打掉他的牙。」
赵氏看向板结的土层。
「这里就长了两个小的?」
姜守田没有回答。
两个小薯埋得太浅,石缝下的土却有细小裂纹,藤根也没有在这里断掉。
他用烟杆拨开浮土,一条比麻线稍粗的根须从小薯旁穿过,斜斜伸进石缝深处。
根须没有枯。
断面还渗着乳白汁液。
姜守田蹲下去,沿着根须往外清土。
木棍探到一尺深时,依旧没有触底。
他擡头看了眼上方压着的山石,又看向枯树倾倒的方向。
这片石坡常年积不住雨水,石缝下面却连着一层松土。
外头旱得开裂,根块藏在石腹下,能把春日留下的湿气守住。
「去叫人,带锄头和绳子。」
姜小川撒腿往回跑。
消息很快传开,几名领着长筹的青壮扛锄赶来。
有人看见那两个小薯,饿得喉结直滚,伸手便想拿。
姜守田用烟杆敲开他的手。
「没辨清前,谁也不许入口。」
众人围着石缝下锄。
土层起初硬得发白,往下半尺后渐渐松软,藤根也由细变粗。
一锄落偏,刮破根皮,白色汁液立刻渗了出来。
「轻些,别把根刨断。」
姜守田跪在地上,改用手清理四周的土。
姜小满被赵氏抱在怀里,视线始终跟着那条根移动。
福田里那株野薯只有她小腿粗。
眼前这株在石下长了不知多少年,根身还在往深处延伸。
青壮挪开一块松动的山石,又扒开两捧湿土。
褐色根皮终于露出完整的一截。
那根块横卧石下,足有成人手臂粗,往两边都看不到尽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在喉咙里。
姜守田按住最前面那人的锄柄,嗓音发紧。
「别再往下刨了,这一窝野薯怕是能救全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