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往下刨了,这一窝野薯怕是能救全族的命!」
姜守田话音刚落,跪在石边的青年已经掰下一截薯头,指甲刮开褐皮,张嘴便要咬。
烟杆横过来,敲在他腕骨上,野薯滚回土坑。
「放下。」
青年捂住手,眼睛还粘在那截白肉上。
「三叔公,土根子能毒到哪儿去,我先吃,毒死也认了。」
身后几名青壮跟着往前挤,干瘪的肚子闻不出香味,单看那一大片白肉,口水便往喉咙里涌。
姜大富张开胳膊堵住石缝。
「都退两步,谁抢断了根,今日一口也别想领。」
他自己也饿,胃里烧得发抽,可那乳白汁液粘在锄刃上,半晌都没干,怎么看都不稳妥。
真吃倒几个青壮,野薯再多也没人挖,老人孩子还得困死在村里。
姜守田削下一片,先放到鼻下闻,又用舌尖轻碰切口。
涩味冲上舌根,麻意顺着半边嘴皮散开。
他立刻把薯片吐进土里,抓起一把干土擦过舌头。
「生的不能吃。」
方才还抢着伸手的人纷纷退开,喉结仍在滚,眼里却添了惧意。
最前头的青年不甘心。
「兴许只是涩,煮熟便好了。」
「兴许两个字,抵不了一条命。」
姜守田把沾汁的烟杆插进土里。
「谁家都缺青壮,我不拿你们试毒。」
他年轻时也遇过荒年,曾见外乡人从河滩挖出白根,洗都没洗便塞进嘴里。
那人起初只说舌头发麻,入夜便开始腹痛,嘴唇肿得喝不下水,第二日没能睁眼。
饿能逼人抢食,毒却不会因为人饿便少发作一分。
「谁再偷咬,今日挖薯的长筹也收回去。」
这句话压住了伸向薯堆的手。
李氏提着半桶沉过泥的井水赶来,另一只手夹着木盆,鞋面落满黄土。
她听说山脚出了粮,没敢空手来,连家里最后一把切菜刀也带上了。
赵氏抱着小满站在石边,孩子膝盖还破着皮,两眼却盯着姜守田手里的薯片。
小满见过这类野薯,种类拿不准,生汁刺激口舌,必须去皮、切薄、反复浸洗,再煮透试吃。
这些话从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只会招人疑。
她从赵氏怀里滑到地上,蹲在木盆边,抓了团湿泥往掌心抹。
「小满,别玩水。」
李氏刚要拦,孩子已经捡起一片薄薯,丢进盆底揉搓。
清水很快浮出白沫,指缝也沾得发滑。
小满皱着小鼻子,把薯片按进水里。
「苦苦的,要洗澡澡。」
姜守田看了她一眼,没有笑。
这孩子先找到藤,又认准根下有东西,眼下每个胡闹的动作,都不能真当胡闹看。
「满满在哪儿听过?」
「小娃娃吃苦根根,婆婆说,要泡泡,洗白白。」
她把话说得含糊,手却一直在水里搓,直到薯片表面的滑汁散净。
李氏盯着那盆发白的水,记忆从多年以前翻了出来。
她娘家靠山,三十多年前也逢过旱年,舅家从石窝里挖过山薯,吃急了的人嘴肿腹痛,后来才摸出处理法子。
「我见过。」
她夺过小满手里的薯片,用刀削净外皮。
「切得跟草纸一样薄,清水浸,水白了便换,再下锅煮。」
「我娘还说过,煮开的头一道水不能喝,薯片也得再过一遍水。」
青年看着半桶水,满脸舍不得。
「洗完还煮两回,水全糟践了。」
李氏把刀压在木盆沿上。
「舍不得这点水,便拿肚肠去试。」
「真毒倒了,你家那口水还得拿来给你催吐。」
青年缩回手,再没说话。
姜守田将最先挖出的薯头切下一小块。
「按她说的做,只试这一块,剩下的先留在土里。」
山风卷走削下的薯皮,李氏一手按薯,一手推刀,薄片很快铺满盆底。
姜大富带人擡来陶锅,在背风处架石生火,又把混着泥的井水用旧布滤过。
第一盆水揉白后倒进远处土坑,第二盆仍有涩沫。
换到第三盆时,李氏掐开一片薯肉,切口已经不再冒出白汁。
「还得泡。」
「这东西藏在石头底下多年,汁水都收在肉里,急不得。」
薄片浸了半个时辰,李氏才捞出来,再放进清水揉了一遍。
她把薯片倒进沸水,煮到边缘发软,捞出换水,又煮了一回。
锅盖掀开,没有粮香,只有淡淡的土腥气。
饥饿的人还是往锅边围,眼睛一层层盯着,谁都怕这口救命粮不能吃。
姜守田夹起米粒大的一角,放入口中慢慢嚼碎。
粗,涩,舌尖还留着一点轻麻,比生片淡了许多。
李氏擡手拦他。
「咽不得便吐。」
姜守田已经咽了下去。
「只这一口,等半个时辰。」
等待比挖薯还磨人。
姜大富领人继续清理根块四周的土,锄头落得轻,每隔片刻便回头看父亲一眼。
若老人倒下,他会立刻掐喉催吐。
可他也清楚,父亲不先吃,没人敢让别家青壮尝。
李氏守在姜守田身边,每隔一会儿便问一句。
「嘴还麻吗?」
「没添麻。」
「肚子疼不疼?」
「不疼。」
「胸口闷不闷?」
「能喘气,别围着我转。」
半个时辰过去,姜守田嘴唇没肿,腹中没绞,手脚也没有发虚。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喝下一口清水。
「可以再试。」
姜大富和两名青壮各分到半片,三人嚼得慢,咽完便蹲在石边等。
薯片谈不上好吃,纤维刮喉,涩味压在舌根,可胃里那团火总算被垫住,不再一阵阵往上顶。
最先抢食的青年眼巴巴看着锅。
「真没事?」
姜大富站起来,抄起锄头。
「有事我还能站着?」
「能吃,挖出来。」
青壮们这才发出欢呼,几把锄头同时落进山土,石缝两侧很快清出半丈长的薯身。
藏在湿土里的小薯也接连滚出来,鸡蛋大,拳头大,顺着细根挤在一处。
姜大富越看越有劲。
「这片挖完,再顺藤找,今日把整座坡翻一遍。」
小满却从赵氏怀里挣下来,扑过去抱住旁边一株细藤。
藤根下挂着几颗指头大的小薯,皮薄,芽眼还嫩。
她把小薯拢进怀里,不许锄头靠近。
「大伯,大胖胖可以吃,小胖胖要睡土土。」
姜大富收住锄头。
「小的也能填肚子,留它做什么?」
小满指了指藤节,又把一颗小薯按回湿土。
「埋进去,明年长好多好多。」
李氏蹲下来,扒开细根看了看。
「老种带新根,确实不能断。」
姜守田从土里捡起一颗带芽的小薯,在掌中掂了掂。
眼前的粮能让二十七口人走出村子,可一路往南要吃多少日,谁也说不准。
若把山坡刨绝,日后连退路都没了。
他转身拦住继续下锄的人。
「粗薯挖,小薯留一成,带芽的另放。」
姜大富望着满坡藤叶,舍不得,却还是把锄头插回土里。
姜守田用烟杆敲了敲薯堆。
「再饿,也不能把明年的口粮一口吃尽。」
小满仍抱着那株藤,奶音急得发紧。
「全挖光了,明年这座山可就一个胖娃娃也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