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然。
小燕子低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缓缓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尔泰倚在墙角,心头莫名一软,生出难言的共情。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沉溺在远天流云里。
心绪随风飘远……
尔泰意识到真正开始喜欢小燕子,是有一次下了书房后,随着她到这里,撞见她喂流浪猫。
那是小燕子入宫不久,皇上下了旨,命她同他们一起入上书房读书习字。
那时的小燕子,是最鲜活跳脱的模样。
上书房的课业枯燥乏味,纪师傅讲得口干舌燥,她总在案下偷偷扯他衣袖,或是递来一块蜜饯,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狡黠的笑意。
一下了学,便拉着他和五阿哥去御花园扑蝴蝶,看晚霞,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染亮整座宫苑。
那段时光,连风都是轻快的。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忽然就变了。
不再凑过来同他们围在一起,下了学便攥着裙摆匆匆起身,眉眼间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急切。
五阿哥唤她一同去偏殿吃点心,她也轻声说有事,再怎么挽留,都摇着头拒绝。
之后每每下学,她总说有重要的事情,一刻也不肯多留。
便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寻不见半点踪影。
往日里她最是贪玩好动,课业一结束,第一个便吵着要去扑飞蝶,逛园子,半点坐不住。
起初只当她是有私事要办,并未多言,可如今一连多日,次次皆是这般。
他和五阿哥轮番相邀,无论是结伴游园,品点心,还是闲话家常,她始终一一推辞,从不应允。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真的很想知道。
心底的好奇与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渐渐攒得满了,就当自己是个跟踪狂吧, 他暗暗骂了自己。
终于,那日下了学堂,看着她又如往常般,快步往宫墙深处走去,他终究按捺不住。
待五阿哥和其他人走远,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脚步放得极轻,循着她淡粉色的裙摆,一路穿过层层宫阙,竟跟着她,走到了深宫最僻静的角楼之下。
她并未察觉身后有人,擡手推开虚掩的木门,拾级而上。
他顿在楼梯口,听着她轻柔的脚步声,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直到她走上角楼露台,他才缓缓探出身,转上几层阶梯,隐匿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擡眼望去。
她将随身的素色布包轻轻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油纸细细裹好的吃食,是细碎的糕点,软糯的肉脯,都是她悄悄装下的。
露台角落里蜷着一只毛色斑驳的流浪猫,怯懦地贴着墙根,不敢靠近。
只见她放轻脚步,眉眼染上几分柔软,蹲下身,将油纸摊开。
一点点掰碎吃食,轻轻撒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小猫咪。
「喵喵,别怕,过来吃。」
小猫试探着慢慢凑近,轻嗅觅食。
见小猫肯低头吃食,她眼里立刻漾开浅浅的欢喜,眸光亮晶晶的。
静静蹲在一旁,手肘轻抵膝盖,目光温柔地落在小猫身上。
只剩下少女最纯粹柔软的模样,干净得不染半分深宫尘俗。
……
他第一次觉得软萌可爱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有了具象化。
她喂小猫。
可爱是她!她喂小猫可爱!
小燕子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小猫也小心翼翼的,真的很可爱,也很好笑。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痒。
他不敢出声,只静静望着她蹲在风里喂猫的身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暖意,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忽然懂了这些日子她的推脱,不是疏离,而是想给自己留一方不被规矩束缚,可以肆意温柔的小天地。
他隐在角楼石阶的暗影里,心头骤然一下通透,瞬间便读懂了她心底所有的难言与孤寂。
她在民间长大,一朝被皇上误认,成了金尊玉贵的格格。
可骨子里的随性,温软与质朴,从来都融不进规矩礼数的森严深宫,融不进各方势力的人情周旋。
对上要谨守宫规,对下要自持身份,连往日爱玩爱闹的性子都不得不刻意收敛。
她看似身在皇宫,实则始终像个外人。
周遭皆是客套,虚伪,尊卑,算计,没有一处能让她彻底放下防备,随心说笑,自在松弛。
寻常宗室贵女自有玩伴亲疏,唯有她,来路特殊,心事无人可诉,拘束无处可逃。
这偌大的皇宫,能容她做自己的地方,太少太少。
而这角楼流云,这只小猫,便是她仅有不必伪装,不必端着身份的慰藉与归处。
难怪她总要借口有事,次次散学避开众人,不必迁就谁,也不必防备谁,独自躲来这属于她的世外桃源。
自从撞破她的秘密,这座深宫角楼,便也成了他心里最隐秘的牵挂。
她的秘密,亦是他的秘密。
尔泰渐渐摸清了她的踪迹,但凡她眉间染了愁绪,言行藏着失意。
或是受了宫规的拘束,或是听了旁人的闲语,或是念起民间的过往,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深宫格格不入的孤寂,尽数被她藏进这一方小小的露台里。
而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寻来。
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他就站在那道熟悉的楼阶暗影里,不远不近,不声不响,更不会上前惊扰分毫。
看她蹲在青石板上,一遍遍喂着那只熟识的流浪猫,动作依旧轻柔,只是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浅淡欢喜,只剩化不开的幽郁。
她不再柔声说话,静静的望着天边,或是低头摩挲着猫咪的绒毛,唇角抿得紧紧的,眼底漫开细碎的忧愁,连周身的风,都跟着染上几分寂寥。
他依旧那样默默立在暗处,目光锁着她单薄的身影,从未缺席。
无需她开口,便能共情她心底所有的情绪。
不留下一丝被发现的痕迹,只是以这样隐秘的方式,陪着她熬过一段又一段的时光。
直到每次看她慢慢平复,重新敛去悲伤,恢复格格的端庄,他才会悄然转身,默默离去。
后来……
她身边有了五阿哥相伴,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满心满眼皆是与永琪的安稳欢喜。
那些短暂的,他能以清白身份守护她的时光,如今都成了他唯一能念想的温存。
在每一个痴念难平,思念翻涌的时刻,他都独自来到这里。
站在曾与她共处的地方,望着她如今的欣然欢喜,心头是铺天盖地的幽怆。
只任由心底,一遍遍复刻着那日撞见她温柔私貌的模样……
……
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长风习习,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楼台,拉回了他的思绪。
尔泰一双幽邃眼眸重新落回她身上,他就这般缄默伫立,视线凝着她被风吹拂的发丝,单薄的肩线。
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风太大,你这般站着,小心着凉。」尔泰喉咙微微发紧,开口时带着低沉的沙感。
小燕子摇了摇头:「不碍事的,我不冷。」
尔泰轻挪脚步,站定在她身侧上风处。
肩背舒展开阔,周身线条利落硬朗,自脖颈到腰脊,是笔直不弯的弧度,沉稳得让人安心。
他微微侧过半身,以自己宽厚的身形,不着痕迹得替她挡住迎面凛冽的风口。
呼啸的长风撞在他后背,再绕向两侧,顺势分流散去,落在小燕子身上的风瞬间柔和了不少。
尔泰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意站定。
小燕子驻立在原地,却忽然感觉周身风势悄无声息弱了下去,再没有先前那般凉意扑面而来。
她心头一动,带着几分疑惑转身,擡眸看向尔泰。
清澈的眸子先是微微一滞,下一瞬,鼻尖蓦然一酸,眼眶唰地红了。
今日积压的委屈,被轻视的心酸,全都借着这一点温柔的庇护,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起初还忍着低声哽咽,到后来再也压抑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尔泰看着她泪眼涟涟,整个人瞬间慌了神。
他彻底乱了分寸,指尖微微收紧,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想擡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又怕逾了礼数,唐突了她。
想开口温言安慰,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能束手无措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本就不懂如何哄姑娘家,情急之下,语气带着笨拙的结巴,开始慌不择言。
「你,小,小燕子,你……」
「我,我……」
「你别哭了小燕子……」
尔泰语无伦次地哄着。
「小燕子,你别哭啊……」
「要不……我带你出宫去玩,想去哪儿都依你……」
「你爱吃的点心,蜜饯,我都给你买来,多少都……你……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话说得笨拙又直白,毫无半点章法,全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小燕子闻言擡起头,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怔怔地望着尔泰局促窘迫的模样。
一颗酸涩的心,忽然就被一股软软的暖意轻轻击中。
哽咽慢慢止住,小燕子擡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可睫羽上依旧挂着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
不等尔泰开口,小燕子伸出微凉的小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攥着那一角衣料,指尖微微用力,侧过身无比笃定地带着他往宫廊深处的避风角走去。
衣料上传来淡淡的温软触感,一点点蔓延开来,顺着衣袖,直直烫进心底。
他死死盯着相牵的衣袖,目光落在那只纤细的手上。
小燕子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全程没有一句言语,却无比默契。
走到无风之处,两人并肩站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小燕子侧过脸,缓缓擡眸,看向身旁的尔泰。
尔泰也恰好在此刻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没有缱绻的情愫,没有暧昧的拉扯,只有一份干净的共情与释然。
小燕子先忍不住,唇角向上弯起,漾开一抹还带着浅浅泪痕的笑。
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
尔泰紧绷的眉眼也终于柔和下来。
他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无比温柔的笑,一如从前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