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万籁俱寂。
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遍洒学士府的飞檐黛瓦。
天边无云,只有几粒疏星淡淡点缀。
尔泰屏退了所有下人,院门掩闭,整座西苑静得不闻人声。
书房窗棂半敞,溶溶月光斜斜淌入室内,落在案几,书卷与青瓷酒壶上,泛着一层温润冷光。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昏黄摇曳,与窗外清冷月光相映,一室明暗交错。
尔泰独坐案前,自饮自酌。
斟酒时玉液入杯,顺着杯壁缓缓晃动,泛起浅浅涟漪,映着他沉黯无光的眼眸。
他醉意渐浓,指腹一遍遍摩挲杯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苦的叹息。
终是忍不住,对着空寂的静室,喃喃自语。
「呵呵……」
「我只是臣子!」
主臣有别,云泥悬殊。
「守礼数,知进退,不能错半分……」
尔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烈酒灼烧的涩,一字一句,都在提醒他强行摁住心底的情意。
「可我看着她被永琪攥着手腕拉走,我怎么就……这么难受……」
尔泰语气微微发颤,他猛地仰头,灌下一大杯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剧痛。
眼前一遍遍浮现,她泪眼婆娑望着他的模样,还有永琪看向他时,冰冷猜忌的模样。
「不能说,不能争……」
「还要藏着掖着,呵呵呵,藏着掖着……」
他自嘲地轻笑。
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琼浆溅出,打湿了指尖。
「可我守得住礼数,守得住规矩,守不住自己的心啊……」
尔泰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身形,骤然垮掉。
「别想了……别想了啊……」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每一个字都混着酒气,裹着滚烫的苦楚。
「我明明……明明说好的,做她一辈子的朋友,不贪心,不奢望,看着她好就够了……」
尔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书案上,浑身都在发颤。
「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为什么……」
「看着她对别人笑,看着她为别人哭,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别人……」
「我以为我能忍,能熬,可我的心它不听话,它疼,它疼得快要碎了……」
「碎了……」
抱头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想把那些汹涌的爱意,痛苦,全都硬生生按回去,可越是压抑,越是崩溃。
压抑的越狠,反弹的越厉害。
「真的好难受……」
他就着月色,一杯接一杯地闷饮。
月色将他凄清的身影拉得极长。
蚀骨虐心,无解。
烛火摇摇曳曳,尔泰手抵著书案稳住身形,浑身酒气沉沉,眸底涣散。
眼前的案几,书卷,空酒壶渐渐变得朦胧。
墙上悬挂的佩剑,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重影,微微晃动。
房上木梁,窗边帘栊,架上古籍,轮廓层层叠叠,辨不分明,看不真切。
尔泰稍稍一动,满室景物便跟着天旋地转,原本熟悉至极的书房,此刻尽数醉成了一片迷离混沌。
可越是周遭模糊,心底那个身影,反倒越发鲜明刻骨。
这种反差刺得心口揪紧,又酸又疼,无处可逃。
闭上眼是她,睁开眼还是她。
她嫣然含笑的眉眼,清亮如水的眸光,还有看向那人时眼底藏不住的倾心与爱慕。
甚至每一个细微神情,都清清楚楚映在他混沌的神志里,分毫不散,半分不糊。
尔泰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低笑,带着醉后的茫然,更带着撕心的拉扯。
「可笑……
「真是可笑……」
他声音发颤,带着酒意的哽咽,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越清晰,越疼得窒息。
「偏偏只有你……」
「怎么就这么清楚……」
尔泰目光空茫又执拗:「福尔泰……你躲不开的……」
「躲不开的……」
……
醉里一切皆模糊,唯有心上人,清晰到残忍。
烈酒的后劲一层层翻涌上来,席卷了他所有的清醒与克制,尔泰缓缓闭上眼,长睫垂落,遮住所有痛楚。
他再也无力维持坐姿,上身微微前倾,胳膊撑在冰凉的书案上,小臂抵着额头。
另一只手还松松握着那半杯残酒,终于,卸尽最后一丝力气,醉倒在满桌狼藉之间,沉沉睡去。
只是眉头依旧死死蹙着,拧出一道浅浅的川字,睡梦中也满是散不去的忧郁。
他睫尖轻颤,喉间溢出几句细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梦中呓语,声音轻软。
「别……别哭……」
「小燕子……」
「我会护着你……」
「你别哭……
……
窗风暗入,烛火被撩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尔泰本就睡得不稳,被风一吹,身子又微微晃了晃,眉头锁得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