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头,你娘死了还不出来干活?赖在屋里等谁伺候你!」
破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了满屋。
苏念念猛地睁眼。
入目是发黑的房梁,破了洞的屋顶,还有从裂缝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冷。
透骨头的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一只,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全是泥。
怀里有个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气。
苏安。
她的弟弟。
三岁的苏安。
(((;ꏿ_ꏿ;)))
苏念念脑子里轰了一下,所有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回来。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五岁半这年。
回到了娘亲刚咽气的这一天。
」苏念念!聋了?我叫你呢!」
门口站着的老太婆头上裹着黑布巾,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满脸都写着嫌恶。
苏老太。
她的亲祖母。
苏念念抱紧怀里的弟弟,浑身的血都凉了一截。
上辈子。
娘咽气那天,苏老太就是这副嘴脸。
她提着棍子进屋骂了半天,骂完把娘身上仅剩的棉袄扒了,说是公中的东西不能给死人糟蹋。
后来呢?
后来大伯母钱氏把她卖给镇东头的鳏夫做童养媳,十两银子,苏老太分了六两,钱氏拿了四两。
苏安饿了三天三夜,没人给一口水。
等她被人从鳏夫家打得半死逃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没了。
小小一团卷在破席子上,手里还攥着她走之前塞给他的半块糠饼。
(っ˘̩╭╮˘̩)っ
苏念念死死咬住舌尖。
疼。
这个疼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
苏老太大步跨进屋,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娘死了是她自己没福气,还连累我苏家办丧事花钱!晦气东西!」
苏念念没动。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苏安脸上。
装的。
也不全是装的。
她是真的想哭。
可她不能慌。
上辈子她就是太害怕了,苏老太说什么她听什么,结果呢?
弟弟死了,她也差点死了,爹爹更是从头到尾没见着。
这辈子,她得换个活法。
」奶……」她擡起头,声音又小又哑,」娘不动了……安安饿……」
苏老太压根没看她。
老太婆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盯上了靠墙的破柜子。
」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个银簪子,搁哪儿了?」
苏念念心里冷笑。
来了。
娘尸骨未寒,这位好祖母第一件事就是来搜东西。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奶,我不知道……」」不知道?」
苏老太翻开柜门,里头空空荡荡就几件补丁衣裳,」你娘攒的那点东西呢?粮呢?上个月你爹从军饷里寄回来的碎银呢?」
苏念念没吭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爹最后一笔银子是三个月前寄回来的,一共二两三钱,苏老太当时就截了二两,只给娘剩了三钱。
娘拿那三钱银子买了一袋杂粮和几尺粗布,全在柜子里放着。
可现在柜子空了。
因为前两天钱氏就来搬过一回了。
娘当时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拦都拦不住。
」没了就是没了,这个家穷成这样还想藏私?」
苏老太啐了一口,转身又去翻床铺。
苏念念趁她背过身,飞快地看了一眼娘亲的手。
林氏躺在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已经没有呼吸了。
可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攥得很紧。
苏念念记起来了。
上辈子苏老太也翻了娘的手,掰开手指看了看,骂了句」破石头不值钱」,就扔了。
那是一块玉佩。
娘亲贴身带了一辈子的玉佩。
」安安乖,姐姐抱着你。」
苏念念把苏安的头按进自己脖颈边,小声哄着。
苏安哼唧了一下,小手抓着她的前襟,嘴巴一张一合,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他太饿了。
灶房里什么都没有,米缸空了,连锅底一粒糊糊都刮不出来。
苏念念心口钝钝地疼。
」苏念念!」
苏老太翻完床铺没找到值钱的,火气更大了,」明天一早你给我去大房帮你大伯母干活,别杵在这里白吃白喝!」
」奶,安安饿……」」饿?全家谁不饿?你娘一个病秧子拖了大半年,药钱谁出的?还好意思喊饿!」
苏念念低下头。
指甲扣进掌心,一言不发。
(눈_눈)
记住了,老太太。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苏老太又骂了几句,觉得屋里实在没什么可搜的了,转身往外走。
走之前扔下一句话——」这屋里的东西你一样不许动,都是苏家的!你要敢偷拿,连柴房都不给你住!」
门被摔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念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把苏安轻轻放到床上,用那床薄得透风的被子裹好,然后转身走到娘亲身边。
」娘……」
她跪在床边,伸出小手,一根一根掰开林氏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
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青白色,上面雕着一个看不太清的纹路。
苏念念把玉佩捏在手里。
温的。
明明屋里冷得连水缸都结了薄冰,这块玉佩却带着暖意。
她上辈子没留住这东西。
苏老太回来翻第二遍的时候,她吓得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老太婆把玉佩从地上捡走。
后来玉佩被当成破石头扔进了苏老太的杂物箱子里,再后来,她被卖了,弟弟死了,谁也没再提过这块玉佩。
可现在,它在她手里。
温温热热的,好像娘的手还在握着她。
苏安在被子里又抽了一口气。
」姐……姐……饿……」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QAQ
苏念念回头看他。
三岁的孩子瘦成那样,小脸惨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半闭,连伸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上辈子你也是这样死的,安安。
饿死的。
苏念念把弟弟抱起来,垫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捂着他冰凉的小脚丫,另一只手把玉佩塞进贴身衣襟里。
她不会让这辈子重演。
不会。
不管苏老太还是钱氏,还是大伯苏武,谁来都不好使。
她现在是小,打不过,跑不快,可她有上辈子二十年的记忆。
她知道谁是什么货色,谁说过什么话,谁做过什么事。
她知道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弱点。
」安安。」
她低头,用额头抵着弟弟的额头,」姐姐在。」
」谁也动不了你。」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
苏安攥住她的衣角,终于安静了一点。
苏念念擡头看向黑沉沉的门板。
那玉佩在她胸口暖着,像娘留下的最后一把火。
而门外传来的动静,是钱氏在跟苏老太嘀咕什么。
她听不清全部,但有几个字顺着风飘进来。
」……再值钱的东西也得赶紧弄走,等那死丫头大点就不好办了……」
苏念念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ᄇ•́)ﻭ✧
好啊。
来,再搜一回。
这回我可不是上辈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苏念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