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值钱的东西也得赶紧弄走，等那死丫头大点就不好办了……」
钱氏的声音还在门外飘。
苏念念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脸上半点表情没露。
她搂着苏安靠在墙角，用破被子把两个人裹成一团。
天刚蒙蒙亮，门就被推开了。
苏老太带着钱氏大摇大摆进屋，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钱氏比苏老太矮半头，但嗓门比她还大，一进门就啧了一声。
」啧，这股子味道，死人搁屋里也不知道收拾。」
苏念念没擡头。
(눈_눈)
你放心，我记住了，大伯母。
」来来来，咱们赶紧把你二弟妹的东西归拢归拢。」
苏老太跟钱氏摆了摆手，」她一个人走了，留下两个拖油瓶，这些东西不收起来，发了霉烂了也是糟蹋。」
归拢。
说得多好听。
苏念念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们。
钱氏先翻的柜子。
昨晚苏老太翻过一遍，没找到银子，可钱氏不信。
她把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件抖开，翻了个底朝天。
」这块布还算齐整，拿回去给婉儿做件褂子。」
钱氏把一块靛蓝粗布往自己胳膊上搭。
苏老太瞄了一眼，没反对。
」这个呢？」
钱氏又翻出一根木簪，掂了掂，」不值几个钱，但比没有强。」
」拿着拿着。」
苏老太挥手。
苏念念在角落数着。
一块蓝布。
一根木簪。
两件娘给苏安做的粗棉夹袄——那是过冬穿的，钱氏摸了摸厚度，塞进了自己带来的篮子。
半袋糠麸——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大概是塞在床板底下的。
一双娘做的布鞋，新的，鞋底还是白的。
(눈‸눈)
一共五样。
她在心里默默记帐。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只知道哭。
娘的东西被拿光了她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后来想讨回来，连说都说不清楚。
这辈子不一样。
每一样，她都记着。
」对了，娘。」
钱氏把篮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可那点音量在这破屋里跟没压一样，」我跟您说个事儿。」
」嘛事？」
」镇东头那个赵鳏夫，您知道吧？就是上个月死了婆娘那个。」
苏老太拧着眉。
」知道，咋？」
」他托了牙婆传话，说想买个小丫头回去当童养媳，先养着，大了好圆房。」
钱氏的眼珠子转了转，往苏念念的方向瞟了一下，」出十两银呢。」
十两。
苏念念的手在被子底下收紧了。
来了。
跟上辈子一样的剧本。
苏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两？赵鳏夫？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去年卖了几亩旱地，手里有点余银。」
钱氏凑近了些，」娘，您想想，这丫头片子留在家里就是个赔钱货，吃饭要粮，生病要药，养到大了还得赔嫁妆。不如趁现在还看得过去，早点出手。」
苏老太没立刻答话，但她的腿已经抖了一下——那是她心里在盘算的老毛病。
苏念念看得一清二楚。
」那苏安呢？」
苏老太问。
」一个三岁的崽子能干啥？送人也没人要。」
钱氏不以为意，」先不管他，卖了丫头拿到银子再说。」
苏念念听到这里，整个人往床边挪了挪。
她的手伸进被子，轻轻推了推苏安，把弟弟往破被最里面塞了塞，用被角把他的小脸遮住。
苏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别出声，安安。
姐姐不会让他们卖你，也不会让他们卖我。
可现在不能硬来。
苏念念的脑子飞快地转。
上辈子钱氏提了这话之后，第二天牙婆就来看人了。
苏老太当天就答应了。
这辈子她得拖。
怎么拖？
她往林氏身边一扑——」娘！娘你别走啊！你别丢下念念和安安啊！」
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十足。
钱氏被她吓了一跳，骂道：」嚎什么嚎！你娘都死了你哭给谁听！」
苏念念哭得更大声了。
」娘！安安还没吃饭！我也饿！娘你醒醒啊！」
钱氏捂耳朵。
」这死丫头，魔怔了？」
苏老太也烦了。
」闭嘴！再嚎我打你！」
苏念念不闭嘴。
她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趴在林氏身上，哭声传出了破屋，传过了院墙，传到了隔壁。
(•̀ᄇ•́)ﻭ✧
对。
就是要让隔壁听见。
隔壁住的是王婶。
王婶跟林氏关系不错，平日里帮过几回忙。
她人心软，嘴也快，只要让她看见这屋里的情况，消息半天就能传遍半个村。
果然。
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怎么了这是？吵什么呢？」
王婶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林氏直挺挺躺在板床上，脸上盖了块脏布，旁边两个孩子一个哭一个不动。
她的脸色变了。
」老天爷……林氏这是……」」前半夜没的。」
苏老太抢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们来给她收拾东西，这丫头就嚎上了。」
王婶看了看苏念念，又看了看被子里露出一只小手的苏安。
苏安的手青白青白的，攥成个小拳头，指头细得跟柴棍似的。
」孩子吃饭没有？」
王婶问。
」吃什么吃？」
苏老太瞪她，」家里自己都不够吃，还管她们？」
」可这……」王婶皱眉，」林氏刚走，丧事还没办，两个孩子饿成这样，也不像话吧，大娘？」
」你管得着吗？」
苏老太脸耷拉下来，」我们苏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钱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就是，王婶您自己家里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操这个闲心干啥？」
王婶被噎了一下。
可她看着苏念念的脸，小丫头哭得满脸都是泪，嘴唇干得开了裂，眼睛红通通地望着她。
王婶心里堵得慌。
」念念她爹好歹也是咱村出去当兵的，为国打仗呢。」
王婶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他要是知道自己闺女和儿子连口饭都吃不上——」」他？」
苏老太冷笑了一声，」他要是有本事，早回来了！一走几年连个信都没有，死了指不定都没人收尸！」
苏念念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胳膊里。
表面在哭。
心里把苏老太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
」王婶……」她擡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嗓子哑得厉害，」安安两天没吃东西了……锅里什么都没有……」
王婶的眼圈红了。
」你——」苏老太指着苏念念，」谁让你跟外人说这些！」
」奶，我饿……安安也饿……」苏念念抽抽搭搭地说，」娘不在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氏脸色不太好看，拽了拽苏老太的袖子，小声说：」娘，今天先算了，外头有人看着呢。」
苏老太也感觉不对了。
王婶这个人，嘴巴最碎。
今天她看见的事，明天全村都知道。
苏老太要脸。
她可以在家里打骂孙女，但不能让全村人都戳她脊梁骨。
」行了行了，谁说不给饭了？」
苏老太把声调调高了几分，」晚点让你大伯母送碗粥过来，哭什么哭！哪家死了人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钱氏的嘴抽了一下，那碗粥显然她不想送。
但当着王婶的面，她不好反驳，只能憋着。
苏老太拉着钱氏往外走，临出门瞪了苏念念一眼。
」记住，屋里的东西一样不许碰。」
门关上了。
王婶没走。
她蹲下身，摸了摸苏安的小手，转头看苏念念。
」念念，你……家里真的什么吃的都没了？」
苏念念点头。
」奶不让我们动灶房的东西。」
王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粗面馍馍。
」婶子家里也紧巴，先拿着垫垫。」
」谢谢王婶……」
苏念念接过馍馍，掰了一小块放到苏安嘴边。
苏安含住那小块馍，嚼了两口居然噎住了，苏念念赶紧拍他后背，一点一点地喂。
王婶看着姐弟俩，站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眼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苏念念跟她对视。
她知道，王婶今天看到的这一切，会在村子里传开。
苏老太搜刮死人东西、不给孩子饭吃、林氏丧事不办。
这些话传出去，苏老太短时间内就不敢太出格。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用的牌。
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没有银子，没有力气，没有靠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看见。
王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苏安终于把那小块馍馍咽下去了，擡起头看她，眼睛雾蒙蒙的。
」姐姐……还饿……」
苏念念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安安乖，姐姐会想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而院子外面，钱氏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是跟苏老太嘀咕。
」娘，那个牙婆说了，越小的丫头越好卖，拖不得，过了这个月价钱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