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小的丫头越好卖，拖不得，过了这个月价钱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隔着墙皮钻进来，苏念念的手搭在苏安背上，没动。
苏安又抽了一下。
小身子蜷在她怀里，肚皮瘪得贴着脊梁骨，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连吞口水的动作都在做。
他在找吃的。
梦里都在找。
苏念念等外头的声音彻底远了，才把苏安放到床板上，拿那床薄被盖住他，轻手轻脚下了地。
灶房在隔壁。
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块半烂的草帘子，夜风把帘子吹得东摇西晃。
灶台冰凉。
她个子矮，踮着脚趴在灶沿上往锅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又去够米缸。
缸盖被钱氏搬走了，缸底只剩一层灰扑扑的糠壳，她伸手刮了两下，指甲缝里塞满粗糠渣子，拢起来还不到一把。
锅底呢？
她摸到铁锅边缘，指头顺着往下划，碰到一小块干在锅壁上的糊糊。
硬的。
用指甲抠下来，指头肚大小一片，干得跟石头渣子差不多。
苏念念：(っ˘̩╭╮˘̩)っ
就这么点东西。
她端着锅往水缸那头挪，水缸里还剩浅浅一底。
她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把糊糊泡开，又把糠壳扔进去搅了搅。
灶膛里上顿的灰还没清，她翻了几下找到两根没烧尽的柴头，用火折子吹了半天，手都哆嗦了，才引着火苗。
锅里的水咕嘟了两下就开了，太少了，少得连锅底都没盖全。
苏念念把那碗灰汤汤端回屋里。
苏安闻到味道醒了，眼睛都没睁利索，小手就往前够。
「姐姐……安安喝……」
苏念念用嘴吹了吹，一口一口喂他。
苏安嘴巴张得老大，每喂一口就砸吧砸吧嘴，喝到第三口眉头皱了起来。
「苦……」
能不苦吗，糠壳泡的水。
「安安乖，喝完姐姐再给你找好吃的。」
苏安乖乖地又喝了两口，碗见底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空碗，嘴巴瘪了一下。
「没了……」
苏念念把碗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
自己的肚子也在叫。
不是饿得慌那种叫，是揪着疼。
她去灶房刷碗，破碗底有道裂缝，手指压上去的时候没留神。
嚓。
一道口子拉开，血珠冒出来，顺着掌心往下淌。
疼倒不怎么疼，她上辈子挨的打比这厉害多了。
苏念念用另一只手去够灶台上的破布擦血，可血珠先一步滚下去了，落在胸口的衣襟上。
准确说，落在衣襟里头那块玉佩上。
滚烫。
玉佩一下子烧起来了。
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热，顺着她胸口蹿到全身。
苏念念低头一看，青白色的玉佩表面亮了一道纹路，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脚底一软。
眼前的灶房，破碗，冷灶台，全没了。
苏念念：Σ(°△°|||)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
不是屋里，不是院子，脚下踩的是土。
黑土。
松软的，带着泥腥味的好土。
她愣了两息，擡头看。
没有天，头顶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看不出远近。
脚下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田地，目测三亩左右。
田边有一条窄沟，沟里流着水，不，不是沟，是一眼泉。
泉眼不大，拳头粗细，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往外涌着，汇成一个浅浅的小水洼。
田和泉的尽头，搭着一间小木屋，矮矮的，门板半掩着。
苏念念的腿在抖。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一张木桌，一条板凳，角落放着两个粗陶罐。
一个罐子里是米。
陈米，颜色发灰，但是米。
另一个罐子里是种子，草药种子，她上辈子在鳏夫家干农活的时候认过几样。
苏念念蹲下去，手伸进米罐里抓了一把。
粗粝的米粒硌着掌心。
是真的。
她把米粒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子陈年谷物的气味，不新鲜，但能吃。
苏念念的眼睛湿了。
(;´༎ຶД༎ຶ`)
娘。
这是你留给我们的。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罐陈米，用袖子死命擦脸。
哭什么哭，哭顶什么用。
她站起来，在木屋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米大概有三四斤，不多。
种子分了好几个小布包，上面没有标记，回头慢慢认。
泉水她掬了一捧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咽下去之后胃里那股揪疼居然松了。
苏念念：(⊙_⊙)
她又喝了一口。
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从外面灌进来的，酸软的腿站得稳了，脑子也不昏了。
好东西。
但不能多喝。
她不知道这泉水有多少，也不知道空间有什么规矩，万一喝多了出事呢？
苏念念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做梦。
她开始盘算。
米先取一小把，够今晚给苏安熬一顿粥就行。
泉水带半碗出去，掺在水缸里不起眼。
其他的不动。
她不知道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再进来，所以不能贪。
苏念念抓了一小把米塞进衣兜，又找了个破碗舀了半碗泉水，小心地护在手里。
然后她想出去。
怎么出去？
她闭上眼，脑子里使劲想灶房的样子。
脚底一晃。
再睁眼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半碗水，兜里鼓鼓囊囊。
苏念念：(•̀ᄇ•́)ﻭ✧
行。
能进能出，靠想就行。
她三步并两步跑回屋里，苏安还躺在被窝里。
锅太凉了来不及烧，她直接把米放进碗里，倒上泉水泡着，等米粒涨开变软，一颗一颗捏碎喂到苏安嘴边。
「安安，吃。」
苏安眼睛睁开一条缝。
小嘴含住米糊，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姐姐，甜的……」
「嘘，小声。」
苏念念捂住他嘴巴，左右看了看门窗。
苏安乖乖点头，捧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吃，吃干净了还伸舌头去舔碗底。
苏念念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又用手抹掉苏安嘴角的米渣。
「安安听好了，姐姐给你吃的东西，不能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娘留给我们的宝贝。」
苏安听到娘这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娘的……」
「对，娘的。」
苏念念摸着他的头，「谁要是知道了，就会抢走，以后安安就没得吃了。」
苏安使劲摇头。
「安安不说！谁都不说！」
「乖。」
苏念念把弟弟塞回被窝，自己坐在床沿上。
窗外还是黑的，风声小了些。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伤口，血早不流了，收了一层薄痂。
泉水的本事？
她不确定，但那股疼确实在消了。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不能瞎用。
更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苏家村就这么大的地方，苏老太的眼睛天天盯着二房，钱氏更不用说，那个女人连死人衣裳都要扒。
要是被发现空间的秘密……
苏念念摇了摇头。
不想了。
眼下第一步，活过今晚。
第二步，活过明天。
第三步，把苏老太和钱氏的手从二房的田契和房契上掰开。
苏安在被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姐姐……安安不饿了……」
苏念念弯腰把被角掖了掖。
窗外天边泛了一线白。
快亮了。
苏老太那头也快醒了。
她坐直身子，把碗和锅重新摆回原位，灶台上不能留痕迹。
门外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
紧跟着是钱氏拉开门的声音，和她跟苏老太嘀咕的头一句话。
「娘，丧事今天到底办不办？那死丫头昨天闹了一场，隔壁王婶今天指定到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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