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那个契书的事不能再拖了，林氏前脚走，后脚让那丫头拿着二房的地契，迟早生事。」
钱氏的话从门缝里漏出来半句，苏念念坐在台阶上吃窝头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咽下嘴里那口粗面。
来了。
果然快。
上辈子钱氏也是在娘下葬之前动的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钱氏去镇上找了个退了行的讼棍，花了二十文钱问了句话：如果家中男丁从军失踪，女眷亡故，留下的幼子幼女名下的田产归谁？
讼棍告诉她，归族中长辈代管。
那个代管两个字，就是苏老太和钱氏手里的刀。
苏念念把最后一口窝头塞给苏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了起来。
林氏是后天下葬。
到下葬之前，她得把所有能护住的东西，全护住。
第二天，葬礼前一天。
苏念念带着苏安去林氏坟地的路上碰见里正。
「念念，你们姐弟去哪儿？」
「里正爷爷，念念想去看看娘的坟坑挖好了没有。」
里正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没多说。
苏念念路过大房院子时，钱氏正在院里洗衣裳。
她的声音又大又尖，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苏战好几年没音信了，人还在不在都两说。二房那两亩水田一亩旱地，搁在两个孩子名下有什么用？不如归到公中来，家里统一打理，省得荒了。」
苏念念脚步没停，耳朵竖着。
院里苏老太应了一声。
「等林氏一入土，我就让族老来说这个事。」
钱氏搓衣裳的手快了几分。
「那契书呢？在二房屋里吧？」
「上回翻了没找着，那丫头说不知道。回头我再翻一遍，总归就那么大的屋子。」
苏念念：(눈_눈)
她牵着苏安走到村口水井边，蹲下去装作给弟弟洗手。
苏安的小手伸进冷水里缩了一下。
「冷……」
「忍一下，安安。」
苏念念低头，脑子在飞快地转。
契书在她手里。
昨天半夜她趁苏安睡着，把炕洞里的契书和娘攒的几张要紧纸全收进了空间。
可光藏着不够。
苏老太找不到契书会发疯，发疯了就会把二房屋子拆了。
拆了也找不到，她会更疯。
最后她会直接去找族老，让族老出面说二房无男丁无契书，田产收归公中。
上辈子就是这么操作的。
苏念念得在她动手之前，把里正拉进来。
她想了想，擦干苏安的手，站起来往里正家的方向走。
里正的院子在村中间那棵大槐树边上。
苏念念到了门口没直接进去，先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
里正的儿媳妇出来倒水，看见她吓了一跳。
「念念？你蹲这儿干啥？」
「婶子，念念想找里正爷爷说个事。」
「什么事啊？」
苏念念揉了揉眼睛，声音细细的。
「念念的娘说过，家里有要紧东西要托里正爷爷保管，可念念不懂什么意思……」
儿媳妇愣了一下，转身进去喊人。
里正拄着拐出来了。
他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皱了皱眉。
「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苏念念仰着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娘走的那天晚上跟念念说，家里的契书很要紧，要是有人抢，就去找里正爷爷。」
里正的脸色变了变。
「契书？你们二房的田契房契？」
苏念念点头。
「娘说，爹从军之前交代过，契书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把契书放在哪了？你知道吗？」
苏念念摇头。
「念念不知道，可是念念做了一个梦。」
「梦？」
「念念梦见娘了。」
苏念念的嘴巴瘪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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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梦里说，契书在炕洞里。」
里正盯着她看了几息。
五岁半的孩子，说话有板有眼，但脸上全是泪，小手还牵着三岁的弟弟。
他信了几分。
「行，爷爷知道了，你先回去。」
苏念念没走。
「里正爷爷，奶说要把二房的地收回去。」
里正的脸色彻底沉了。
「谁说的？」
「大伯母说的，念念在院子外面听到的。」
里正拄着拐往苏家方向走了。
苏念念牵着苏安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里正进了苏家院子，苏老太正在屋里和钱氏嘀咕，被里正一嗓子喊出来。
「苏大娘，听说你要收二房的田？」
苏老太一愣，扭头看见苏念念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褶子抖了起来。
「这死丫头跟你说什么了！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把契书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里正不客气。
钱氏从屋里探出头。
「什么契书？我们不知道什么契书，林氏活着的时候也没交过。」
苏老太反应快，马上接话。
「对，苏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契书在哪我都不知道！」
苏念念在院门口，声音小小的。
「奶，娘说契书在炕洞里……」
苏老太的脸色变了。
她对视了钱氏一眼。
钱氏的神情很微妙。
上辈子就是这个表情，苏念念认得。
那是贪心和紧张搅在一块儿的脸。
苏老太二话不说转身往二房跑。
钱氏跟着。
里正也跟着。
苏念念牵着苏安走在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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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翻吧。
苏老太冲进二房屋子，直奔炕头，一把掀开破褥子，手伸进炕洞里掏。
掏了一把灰。
再掏。
还是灰。
她整个胳膊塞进去搅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没了？」
钱氏挤过来，「怎么会没了？你之前翻过没有？」
「我翻了！我翻了好几遍了！」
苏老太的声音尖了。
里正站在门口，看着婆媳俩把炕洞翻得底朝天，脸上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村里陆续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站在院子里往屋里张望。
王婶也来了。
「怎么了这是？又闹什么？」
苏老太灰头土脸地从炕洞里抽出胳膊，火气冲着苏念念去了。
「死丫头！你把契书藏哪了！」
苏念念后退了一步，缩到里正身后。
「奶，念念没拿过契书，念念不认字……」
「你！」
苏老太去抓她。
里正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苏大娘。」
苏老太的手收回去了。
里正看了看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又看了看门口围着的村民，开口了。
「契书找不着，这事我记下了。苏战的田和房子在谁名下，县里存着底档，谁也赖不掉。」
他看了苏老太一眼。
「林氏刚走，你在人家屋里翻成这样，让人看着像什么？」
苏老太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钱氏在后头扯了扯她袖子，压着声音开口。
「娘，别闹了，回去再说。」
苏老太恨恨地瞪了苏念念一眼，被钱氏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
王婶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苏安被风吹红的脸蛋。
「念念，你娘的契书到底在哪？」
苏念念低着头。
「念念不知道。」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苏念念坐到门槛上，把苏安拢到怀里。
契书在空间里，稳稳当当的。
苏老太翻不着，钱氏也翻不着。
里正记下了这件事，村里人也看见了苏老太当众翻二房屋子的样子。
第一步，成了。
可她的手还在发抖。
苏安仰头看她。
「姐姐，奶奶好凶。」
「嗯。」
「姐姐怕不怕？」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不怕。」
苏安哦了一声，把头拱进她怀里。
苏念念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大房的屋顶上。
钱氏的声音又传出来了，是跟苏老太的。
「娘，契书不在屋里，那丫头八成提前藏了，这小贱蹄子比她娘还精！要不……趁夜直接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