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夜直接把她——」
钱氏的话没说完,大房屋门吱呀响了一声,苏武从里头出来,一脸酒气没散干净,鞋都趿拉着。
「把谁?」
钱氏拉了他一把,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
苏念念听不真切了,但不用听她也知道。
上辈子苏武就是第二天一早闯进来的,翻完屋子没找到东西,扇了她两个嘴巴子,把她从炕上拖下来拎到院里。
那时候她真的只有五岁半。
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挨那两巴掌了。
苏念念摸了摸怀里的苏安,弟弟的小拳头攥着她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没有等到天亮。
趁夜色还厚,她把屋里剩下的几样要紧东西挨个过了一遍:林氏的旧棉袄底下缝着一小块碎银,大概一钱不到,针线篓子里藏着两根铜簪子,炕席底下压着一张苏战写给林氏的旧家书。
全收进空间。
剩下的破衣裳烂陶罐,一样没动,该散着散着,该倒着倒着。
苏念念:(•̀ᄇ•́)ﻭ✧
来吧,翻吧,看你们能翻出个什么名堂。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响了。
不是敲的,是踹的。
苏武的脚后跟磕在门板上,咣当两声。
「开门!」
苏念念没动,抱着苏安坐在门槛上,等着。
苏安被吵醒了,揉眼睛。
「姐姐,谁呀?」
「大伯。」
门被从外头推开,苏武的大块头挤进来,后头跟着钱氏。
钱氏手里还拎着个竹筐,一看就是来装东西的。
苏武扫了一眼屋子,鼻子哼了一声。
「念念,你爹你娘的契书呢?」
苏念念仰着脸看他。
「大伯,什么是契书呀?」
「少装!」
苏武往前迈了一步,「昨天你跟里正说契书在炕洞,你奶去找没找着,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苏念念摇头。
「念念是做梦梦到的,娘说在炕洞,可能娘记错了……」
钱氏已经不耐烦了,绕过苏武开始翻。
她翻得比昨天苏老太还狠,灶台上的碎碗拨到地上,炕头的破褥子掀翻扔到墙角,连灶眼里都伸手掏了一遍。
苏武也没闲着,专挑墙根缝隙和门框上沿去摸。
苏念念抱着苏安坐在门槛上,一动没动。
苏安缩在她怀里,眼睛圆圆地看着满屋乱飞的破布和碎瓦。
「姐姐,他们找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大伯要找一张纸。」
苏安歪头想了想。
「纸有什么好找的,纸又不能吃。」
苏念念:( ˘••˘)
弟弟说得对,纸不能吃。
但纸能换银子,银子能要命。
钱氏把林氏的旧衣裳一件件翻过去抖开,袖口领口都捏一遍,连针线篓子都倒扣在地上。
针滚了一地。
苏念念把苏安的脚擡起来,怕他踩着。
钱氏回头瞪她。
「你就干坐着?你娘的东西是不是都被你藏了!」
苏念念低着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大伯母,念念没藏,屋里就这些东西……」
钱氏手里攥着一件林氏的破棉裤,领口拆了半边,里头除了棉花絮什么都没有。
她把棉裤摔在地上。
苏武的额头上爆出一条青筋。
他翻了小半个时辰,连炕砖都撬了两块,满手是灰,一张纸片都没看见。
「姓林的到底把契书弄到哪去了!」
他踢翻了灶边的水桶,桶骨碌碌滚出去,苏安吓得把脸埋进苏念念脖子里。
钱氏在旁边添柴。
「当家的,这丫头鬼得很,昨天她能跑去找里正告状,今天也能把东西藏到外头去。你问她,问不出来就……」
苏武的目光落到苏念念身上。
他走过来,一只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往苏念念脑袋顶上按下去。
苏念念没躲。
苏武的手大,盖在她头顶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最后问你一遍,契书在哪。」
苏念念擡头看他。
五岁半的小丫头,脸瘦得颧骨都冒出来了,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
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苏武的另一只手擡起来了。
苏念念看着那只手落下来的角度。
三——
二——
苏念念尖叫出声。
不是被打之后的叫,是那只手还差两寸的时候就叫了。
「伯伯要打死二房的孤儿啊!」
声音又尖又亮,嗓子里带着哭腔,穿过土墙飘出去老远。
苏武的手停住了。
苏念念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抱着苏安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苏安被她拽着,鞋都跑掉了一只,哇的一声哭出来。
姐弟俩滚到院门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了。
王婶从隔壁出来得最快。
「怎么了怎么了?」
苏念念跌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一手搂着苏安,一手指着屋里。
「大伯要打念念,念念没偷东西,大伯不信,大伯要打……」
Σ(°△°|||)苏安哭得嗝都打出来了,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喊姐姐。
王婶一看姐弟俩这样,脸色立刻变了,扭头就往屋里看。
苏武站在屋里,一只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赵家嫂子也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她家老娘。
「苏武,你干什么呢?大男人打五岁的丫头?」
「没打!我没动她!」
苏武粗着脖子吼。
苏念念坐在地上不起来,把苏安搂得更紧了。
「大伯把屋子都翻了,娘的衣裳都扔在地上踩……」
钱氏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外头越来越多的脑袋堵了回去。
巷子里站了七八个人了。
有人啧啧摇头。
「林氏才走几天,家里就翻成这样?」
「不是说在找契书么?」
「找契书找到打孩子?那契书上是二房的名字,又不是大房的,他急什么?」
苏武的脸涨得通红。
钱氏扯了扯他袖子,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别闹了,回去。」
苏武甩开她的手,瞪了苏念念一眼,大步往外走。
经过苏念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念缩了一下肩膀,缩得恰到好处。
苏武没停,走了。
钱氏跟在后面,经过院门口时拿眼刀剜了苏念念好几下。
王婶蹲下来给苏安擦鼻涕。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大伯走了。」
苏念念吸了吸鼻子。
「王婶,念念想给娘守孝三天,三天里不想让人再进屋了,行不行?」
王婶愣了一下。
苏念念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沙沙的。
「娘的东西都被翻乱了,念念想把娘的衣裳叠好,不想让人再踩了。」
王婶心里一酸。
里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巷口,大概是听见吵闹声拐过来的。
他看了看二房院子里的景象,又看了看地上坐着的姐弟俩,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守孝三天,合规矩。这三天苏家谁都不许进二房屋。」
王婶帮腔。
「里正说得对,孩子守个孝都不让,成什么体统。」
人群散了之后,苏念念把苏安拉起来,给他捡回那只跑掉的鞋。
苏安蹲在地上,眼泪还没干,把嘴凑到她耳边。
「姐姐,大伯真坏。」
「嗯。」
「比奶奶还坏。」
苏念念把鞋给他穿上,没说话。
她关上院门,搬了块石头顶住。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够她做很多事了。
转身进屋的时候,脚踩到钱氏扔在地上的一根铜簪子。
苏念念弯腰捡起来,簪子头上的花纹被钱氏掰弯了。
她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两息,收进空间。
屋里被翻得跟遭了贼一样。
苏安站在门口不敢进,小声问。
「姐姐,今天还有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