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牙婆是什么？」
苏念念把被角给他掖了一下。
「就是坏人。安安不用怕，姐姐不让她抓你。」
苏安哦了一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了。
苏念念没睡。
她靠在炕头上，把娘的遗信里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雁门，韩青，苦役，冤。
她记住了。
天还没全亮，院子外头就来人了。
不是苏老太，是钱氏。
钱氏的嗓门比平时柔三分，隔着门板喊。
「念念啊，开门，大伯母给你送粥来了。」
苏念念：(눈‸눈)
送粥？
上辈子这碗粥里头掺了安神的药末子。
她喝了之后迷迷糊糊被人架上了牛车。
苏念念没有开门，蹲在门后头应了一声。
「大伯母，念念在给娘守孝呢，里正爷爷说三天不许人进来。」
「守孝也得吃东西呀，饿坏了身子怎么成？快开门，大伯母不进去，就把碗递给你。」
苏念念依然没动。
「大伯母放门口就行，念念一会儿自己端。」
钱氏在外面沉默了片刻。
碗放下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远了。
苏念念等了一刻钟，才把门开一条缝，把碗端进来。
粥面上飘着几粒碎米，看着还行。
她搅了搅碗底，米汤比正常的浓稠了那么一点点。
她没喝。
把碗放到灶台上，过了半个时辰，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下面的汤水颜色微微发暗。
苏念念端起碗闻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苦味混在米香里。
(ꐦ_ꐦ)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把粥倒进灶膛里，用灰埋了。
碗刷干净放回门口。
过了大半个时辰，钱氏又来了。
这回身边多了个人。
苏念念从窗缝看出去，钱氏旁边站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上别了根铜钗，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
牙婆。
跟上辈子不是同一个人，但那种打量小孩的眼神一模一样，从头到脚扫一遍，跟掂量牲口差不多。
钱氏的脸上挂着这辈子苏念念见过最假的笑。
「念念啊，出来一下，这是你王家表姨，从镇上来看你的。」
苏念念没出去。
她蹲在窗根底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灶灰。
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把头发弄乱，原本梳好的两个小揪揪散了，碎发贴在脸上。
苏安在炕上看她。
「姐姐你干嘛？」
「安安，去王婶家门口。」
「为什么？」
「去了你就哭，使劲哭，喊饿。」
苏安歪了歪头。
「可是安安刚吃了粥。」
「装的。」
苏安想了想，点头，从炕上滑下来。
苏念念把他从后窗抱出去，苏安扶着墙根蹭到隔壁王婶家门口，往台阶上一坐，张嘴就来。
「饿！安安好饿！姐姐也饿！家里没有饭吃……」
三岁小孩嗓子不大，但哭起来穿透力极强。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苏安坐在她家台阶上鼻涕眼泪一起流。
「哎哟我的天，这孩子，又没吃东西？」
苏安哭得真情实感，一把抱住王婶的腿。
「婶婶，安安好多天没吃饱了……」
苏念念：(≧∇≦)ﾉ
弟弟演技天赋已开。
王婶把苏安抱起来，正好看见钱氏领着个陌生妇人站在二房门口。
王婶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钱氏，那谁啊？」
钱氏脸一僵。
「亲戚，来看看孩子。」
「什么亲戚？林氏是外地嫁过来的，哪来的表姨？」
牙婆也不傻，看见有邻居盯着，脸上的热络退了几分。
苏念念这时候才从前门出来了。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灶灰和泪痕混在一块儿，衣裳上全是补丁，看着又脏又瘦，跟街上讨饭的小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牙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嫌弃得很明显。
「这就是那个丫头？也太瘦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哪家要这样的？」
钱氏急了，扯了扯牙婆袖子。
「洗干净就好了，底子不错的，眉眼随她娘——」
「底子再好也得养，你看这两个孩子饿成什么样，买回去还得搭粮食，添三五两银子我不干。」
钱氏的笑挂不住了。
「你上回说十两的！」
「十两？」
牙婆撇嘴，「那得白白胖胖的才值那个价，这丫头轻得跟把麻杆似的，八两封顶。」
苏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房过来了，站在篱笆后头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
「八两太少了，二房还有两亩水田一亩旱地，搭上田地一块儿谈——」
苏念念在心里竖起了耳朵。
来了。
苏老太的原话把二房田地说出了口。
而里正，此刻正好从巷口拐过来。
苏念念看见了里正的拐杖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不不，她只是张了张嘴。
然后她的小嗓子炸出这一上午最大的音量。
「念念不要走！念念不要离开娘的坟！他们要卖念念！」
声音又尖又惨，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苏安在隔壁王婶怀里也跟着哭上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不要卖姐姐！不要！安安不让！」
里正的脚步停了。
他拄着拐站在巷口，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牙婆的笑已经收了。
她扫了一眼越来越多探头出来的人影，又看了看里正走过来的方向。
「苏家嫂子，你们这是办丧事呢，还是卖孩子呢？这要是让人揪到县衙去说一声——」
牙婆没等说完，转身就走。
钱氏去拉她。
「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们家孝期没过就卖孙女，这名声沾上我可吃不消。」
牙婆甩开钱氏的手，拎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苏老太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里正走到她面前。
「苏大娘。」
苏老太勉强笑了一下。
「里正，那是我家亲戚来串门……」
「你家亲戚带着秤杆和契纸串门的？」
里正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苏念念跑到里正身后，一手牵着跑过来的苏安，两个人缩在老头背后，可怜巴巴地往外看。
苏安小嘴一张。
「爷爷，坏人要卖姐姐。」
里正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娃娃。
苏念念的脸上还有灶灰和泪痕，苏安的鞋破了个洞，露着脚趾头。
他叹了口气，转回去看苏老太。
「最后说一回，林氏头七还没过，苏战也没消没息，你把二房的孩子卖了算怎么回事？这事传出村去，不光你苏家的脸面，整个苏家村的名声都别要了。」
苏老太的嘴角抽了两下，说不出话。
钱氏站在她后面，脸绿得能拧出水来，嘴唇动了好几回硬是没吱声。
巷子里的人散了之后，苏念念牵着苏安回了二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苏安扯了扯她袖子。
「姐姐，卖人的那个婆婆走了吗？」
「走了。」
「她还会来吗？」
苏念念把门闩插好，靠在门板上。
来不来不好说。
苏老太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牙婆走了可以再换一个，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三天守孝快到头了。
她得想下一步了。
苏安摇了摇她的手。
「姐姐，安安刚才喊得好不好？」
苏念念低头看他。
苏安脸上还挂着干掉的鼻涕，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被表扬。
苏念念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安安做得很好。」
苏安嘿嘿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到耳根。
晚上，苏念念又听见了院墙外的脚步。
这回是苏武的声音，粗声粗气，没怎么压。
「娘，契书到底在哪，必须弄到手，不然那两亩水田咱们一分都摸不着。」
苏老太的声音阴沉沉的。
「那丫头藏了，我现在确定了。」
钱氏插话进来。
「娘，我今天又打听了，县里有个更靠谱的牙行，不走村里这路子，直接装车拉走，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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