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颤音的女孩声音响起。
秦霜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没有回头。右手依旧按在臂弯的短匕上,整个人隐在柴房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霜……霜丫头……」门外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借着天边泛起的微光,秦霜看清了来人。
是二房的堂姐,秦云。八岁。
秦霜缓缓转过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云。
秦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比秦霜高一个头,但身子同样干瘦,头发枯黄,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我……我起夜。」秦云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看见这边有动静,就……就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秦霜身上,又快速扫过柴房里熟睡的秦岁,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你要去哪?」秦云终于问出了口。
秦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看见了什么?」秦霜的声音很低,也很冷,不带任何情绪。
秦云吓得一个哆嗦,连连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马上就回去睡觉!」
她说完,转身就要跑。
「站住。」
秦霜开口。
秦云的脚步僵在原地,不敢再动,瘦弱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霜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靠近她。
秦云怕得闭上了眼睛,以为下一秒就要挨打。在秦家,二房的孩子总是被大房欺负,她早就习惯了。
然而,预想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
「你想不想吃饱饭?」秦霜在她面前站定。
秦云愣住了,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秦霜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什么?」秦云不确定地问。
「你想不想每天都穿着暖和的衣服?」秦霜又问。
秦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露着脚趾的破布鞋。
「你想不想……再也不挨打?」秦霜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秦云心中最痛的地方。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二婶赵氏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就拿她出气。掐、拧、用针扎,都是家常便饭。她的身上,藏在衣服底下的青紫伤痕,不比秦霜姐弟少。
「我……」秦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是要继续留在这个家挨打,还是跟我走?」秦霜直截了当地问。
跟我走?
秦云彻底懵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堂妹,瘦瘦小小的,却说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走?去哪里?」秦云下意识地问。
「去一个能吃饱饭,不会挨打的地方。」秦霜说。
秦云的心猛地一跳。
吃饱饭,不挨打。
这六个字,对她来说是无法想像的奢望。
她心动了。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那里住着她的爹娘和弟弟。
如果她跑了,娘一定会打死她的。
不,娘会先打断她的腿,再把她卖掉。
恐惧压倒了那一丝丝的向往。
秦云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敢……我不敢的……」她哭着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娘会打死我的……她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现在就不会打死你吗?」秦霜冷冷地反问。
秦云的哭声一滞。
「你留下来,今天、明天、以后,每天都会挨打。」秦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直到有一天,她把你打死,或者把你卖掉。就像奶奶卖我一样。」
秦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她知道,秦霜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家里,女孩就是赔钱货。姐姐已经被嫁到山里换了二两银子的彩礼,从此再无音信。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可是,她还是不敢。
秦霜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劝。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末世十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一瞬间的犹豫而丧命的人。
秦云的恐惧,她理解,但她不会等待。
「我……我不走。」不知过了多久,秦云擡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眼神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清醒,「我走了,我娘会把气都撒在弟弟身上。他才四岁。」
秦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秦云用力擦了一把脸,「霜丫头,你……你真的要走吗?」
「对。」
「你一个人……还带着岁儿……」秦云看着柴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满眼担忧,「你们能去哪?」
「北上,找我爹。」
秦云沉默了。
她知道三叔在边关当兵,但那太远了,远得像个传说。
「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秦云站起身,看着秦霜,郑重地承诺,「我发誓,如果我说了,就让我被我娘打死。」
秦霜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袖口的内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
这是她之前从末世搜刮的物资,为了应对不时之需准备的。
她把饼塞到秦云手里。
「拿着。」
秦云捧着手里温热的饼,愣住了。
饼很硬,但分量很足,还带着粮食的香气。
「这……这是给我的?」
「回去睡。天亮前,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秦霜叮嘱道,「以后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清河县城最大的那家福运来客栈,找一个姓秦的掌柜,报我的名字。」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去,但一个承诺,或许能给秦云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秦云用力点头,把饼紧紧揣进怀里,滚烫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你……你多保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秦霜和熟睡的秦岁,咬着嘴唇,转身跑回了西厢房,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秦霜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露出了更明显的白色。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柴房。
她弯下腰,用早就准备好的宽布带,将熟睡的秦岁小心翼翼地绑在自己的背上。
动作熟练而稳妥。
秦岁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脑袋在她的背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阿姐……」他含混地呢喃。
秦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关了原主多年的破败柴房。
没有丝毫留恋。
她背着弟弟,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柴房。
没有走大门。
她绕到院子最西边的围墙下。那里因为常年失修,墙头塌了一角,只有半人高。
秦霜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弯,一个助跑,轻松地翻了过去。
墙外是村里的一条小土路。
晨雾弥漫。
秦霜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边。
她没有回头,迈开脚步,瘦小而坚定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黎明前最后一丝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