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坑洼。秦霜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秦岁在背上嘟囔:「阿姐,颠。」
秦霜托住他的大腿:「忍着。」
「去哪啊?」
「走远点。」
「奶奶会拿扫帚追。」
「她追不上。」
「奶奶跑得快。」
「她今天跑不动。」秦霜掂了掂背上的重量。
「为什么?」
「她断粮了。」
秦岁咯咯笑出声:「活该。」
「闭嘴,睡觉。」
「哦。」秦岁把脸埋在秦霜颈窝。
卯时。天大亮。
周氏起夜。走到院子。瞥见柴房门大开。
冲过去。干草垛空了。
「来人!都给我滚起来!」周氏尖叫。
正屋门推开。秦山披着衣服出来:「娘,大清早嚎啥?」
「人跑了!那两个小畜生跑了!」周氏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王氏从屋里挤出来:「跑了?定金都收了!」
王氏冲进柴房。踢开干草。
「真跑了!赶紧去追!」王氏转身往外跑。
路过灶房。王氏停住。瞪大眼睛。
「老天爷!」王氏冲进灶房。
「油罐呢!老娘的油罐呢!」王氏拍打灶台。
周氏闻声跑来:「叫什么魂!」
「娘!灶房空了!盐罐和醋壶全不见了!」王氏指着空荡荡的角落。
周氏转头看后院。双腿一软。
「白菜……萝卜……」周氏指着翻开的泥土。
秦河和赵氏也跑了出来。
「大哥!大嫂!腌菜缸呢!」秦河指着空地。
赵氏一拍大腿:「天杀的!连缸都搬走了!这贼力气多大啊!」
王氏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推开赵氏,疯癫般冲回正屋。
「大嫂你干啥去!」赵氏喊。
王氏冲进屋,搬起板凳,踩上去。手伸向房梁。
摸空了。
王氏两眼一翻,从板凳上摔下来。
「砰!」
秦山跑进屋:「媳妇!」
王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金耳环!我的三两私房钱!丢了!全空了!」
周氏跟进来。听见这话。
冲上去揪住王氏的头发。
「你个烂下水的!你敢背着老娘藏私房钱!」周氏左右开弓。
「啪!啪!」
王氏被打得嘴角流血,反手去抓周氏的脸。
「你个老不死的!那是我的嫁妆!你赔我的金耳环!」
秦山去拉架:「别打了!娘!松手!」
秦武被吵醒,揉着眼睛走出来:「娘!我要吃肉!」
王氏正在气头上,一巴掌扇过去:「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的钱全空了!」
秦武被打懵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周氏心疼孙子,又去打王氏:「你敢打我的武儿!」
秦河靠在门框上冷笑:「大哥,大嫂藏得够深的。三两银子呢。」
「闭嘴!」秦山吼道。
周氏气喘吁吁松开手:「追!老大老二!拿棍子去追!把那俩小畜生打死!」
秦山转身去抄门后的扁担。
「站住!」赵氏大喊。
众人看她。
「大哥,你拿扁担去干啥?」赵氏问。
「打死那俩贼!」秦山咬牙。
「你打死他们,里正老爷打死咱们全家。」赵氏撇嘴。
秦山愣住。扁担停在半空。
赵氏走过来:「里正昨天怎么说的?少一根头发,全家下大牢。你现在敲锣打鼓去追,全村都知道咱们逼跑了军属。县太爷不得把咱们秦家抄了?」
周氏瘫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王氏捂着脸哭。
「七两银子的定金,加上你的三两,还有粮。全打水漂了?」秦山问。
「不声张。」周氏咬牙切齿。「谁问起来,就说那俩孩子得急病死了。」
「牙婆来要人呢?」王氏问。
「定金退她一半!就说人染了急症,连夜烧了埋了!她一个牙婆还能去报官不成!」周氏一拳砸在桌子上。
秦山放下扁担。蹲在地上抓头发。
辰时。日头升起。
官道宽阔平坦。黄土路面。
秦霜把秦岁放下来。
「自己走一段。」秦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秦岁揉了揉眼睛:「阿姐,这是哪?」
「官道。」
「路好宽。」秦岁踩了踩地上的黄土。
秦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
「喝水。」
秦岁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热的。」
「喝完。」
秦岁咕咚咕咚喝完。递归杯子。
「饿不饿?」秦霜问。
秦岁点头。
秦霜拿出一个杂粮饼。掰开一半。递过去。
「吃。」
秦岁接过饼,咬了一大口:「香。」
秦霜吃下另一半。
「阿姐,我们去哪?」秦岁边嚼边问。
「找爹。」
「爹在哪?」
「边关。」
「远吗?」
「两千里。」
秦岁停下咀嚼:「两千里是多远?」
「走到鞋底磨穿。」秦霜咽下饼。
秦岁低头看自己的破布鞋:「岁儿的鞋已经破了。」
「换新的。」秦霜拿出一双黑色保暖棉鞋。
「穿上。」
秦岁脱下破布鞋,套上棉鞋。
「好软。好暖和。」秦岁跺了跺脚。
「走吧。」秦霜拉起他的手。
「阿姐。」
「说。」
「奶奶会追来吗?」
「不敢。」
「为什么?」
「她怕坐牢。」
秦岁点头:「那爹会给我们吃肉吗?」
「会。天天吃。」
「爹长什么样?」
「很高。很壮。」
「能打过武哥吗?」
「能一拳打死他。」
秦岁咧嘴笑了。露出小白牙:「爹真厉害。」
两人顺着官道往北走。
一辆牛车从后面赶上来。
赶车的老汉甩了个响鞭:「吁——」
牛车停在两人旁边。
「俩娃娃,去哪啊?」老汉问。
「县城。」秦霜擡头。
「上来吧,顺路。不要你们钱。」老汉拍了拍车板。
秦霜打量老汉。双手粗糙,眼神清正。
「多谢。」秦霜抱起秦岁,放上牛车。自己跟着爬上去。
老汉甩起鞭子:「坐稳咯。」
牛车晃晃悠悠往前走。
「你们家大人呢?」老汉问。
「死了。」秦霜答。
老汉叹气:「世道艰难。大旱要来了,北边也不太平。」
「大旱?」秦霜问。
老汉指着天:「两月未落雨。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县城里米价涨了三成。」
秦霜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匕:「多谢老伯告知。」
秦岁靠在秦霜怀里:「阿姐,车比背着舒服。」
「那就多坐会儿。」秦霜按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