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里的铁盒隔着两层课本往外冒热气。
杜明锋刚把手按上去，盒盖底下的抓挠声停了。
午休铃响后，旧广播站外拉起警戒带，值班老师守着侧门赶人。水树奈奈在外面等了五分钟，临走扔下一句：
「放学再去。」
好消息，午休保住了。
坏消息，审讯延期。
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学生会广播先把水树奈奈叫走。
放学铃一响，杜明锋把铁盒塞进书包底层，拎起木拐直奔后门。
学生全往前门挤，他贴着最后一排往外挪。拐杖落得又快又准，熟练得像个逃票惯犯。
两步。
差两步就出去了。
一只白色耳机从门外探进来，随后是垂到肩头的长发。
上坂堇摘下耳机，抬手撑住门框。
「跑什么？」
「上厕所。」
「你们班厕所修到围墙外了？」
「本人肠胃比较向往自由。」
杜明锋拐尖一转，打算改走前门。
上坂堇没追，拿出手机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杜明锋抱着下水道井盖，满脸黑灰，裤腿挂着半截烂塑料袋。拍摄角度刁钻，时机抓得更绝，活脱脱一个刚在城市排污系统里登基的新王。
杜明锋不走了。
「删掉。」
「昨天是谁替你垫的交通费？」
「医院以后会给你发功德锦旗。」
上坂堇点了点屏幕。
「放心，昨晚我拍的，暂时没发。以后就不好说了。」
教室里剩下几个收拾书包的学生，视线全往后门飘。
上坂堇点开直播界面，把镜头对准他的脸。
「各位观众，今天介绍一位樱川学园的新朋友。他就是昨晚传说中徒手掀井盖、勇闯下水道……」
「等会儿。」
杜明锋抬手打断，主动凑到镜头前。
直播还没开始。
那就好办了。
「标题不够劲爆。」
「啊？」
「改成《知名新人声优放学堵门，胁迫右腿受伤学弟以身抵债》。」
木拐往镜头前一横，杜明锋扯起裤管，露出纱布上洇开的血。
「镜头往下，伤口拍清楚。我负责挤两滴眼泪，你说一句，今天不还钱就别想走。」
上坂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碰瓷？」
「资源互换。你让我社会性死亡，我送你一个欺凌伤员的热搜。公平。」
「哪里公平了！」
「你粉丝多，传播快。算我占便宜。」
上坂堇盯了他几秒，退出直播界面。
杜明锋拄着木拐转身。
赢了。
身后响起一声轻响。
她点开了另一段录像。
画面中，杜明锋抱着井盖，满脸悲愤地大喊：
「这不是井盖，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嗓门洪亮，感情充沛，甚至自带回音。
杜明锋转身太急，右腿伤口被扯开，膝盖跟着发软。木拐滑出去半尺，他扶住后排课桌，单膝落地。
砰。
姿势相当标准。
「学姐，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
上坂堇低头看他。
「碰瓷呢？」
「迷途学弟受到前辈感化，决定重新做人。」
「热搜呢？」
「造谣。谁敢说学姐欺凌伤员，我第一个拄拐追他。」
上坂堇收起手机。
「早这样不就好了？」
「所以您准备怎么肉偿……不是，怎么让我偿还债务？」
「你故意说反的吧？」
「口误。伤口失血，语言系统出了问题。」
一本没有标题的旧台词本迎面飞来。
杜明锋偏了下头，没躲开。
书脊正中鼻梁，纸页哗啦散开，一股旧仓库里的霉味钻进鼻子。
同一秒，他口袋里的帝骑表盘开始震动。
破损的外壳烫着大腿，那块皮肤很快泛红。
杜明锋一手按住口袋，另一只手接住台词本。
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封面只剩一层粗糙底纸，缝线里夹着几缕暗红污迹，像干透后又泡过水的墨。
上坂堇抱着胳膊，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从今天开始，每晚陪我在线对台词。」
「拒绝。」
「录像。」
「我晚上要学习。」
「你书包里的练习册，封皮连道折痕都没有。」
「我习惯用意念写题。」
「那就用意念陪练。」
杜明锋翻开台词本。
前几页大半内容都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情绪错误、企划废止、角色删除。越往后，涂改越密。有几行被黑墨盖住，看不见原本的字，只剩压进纸背的痕迹。
腿侧越来越烫。
这不是普通剧本。
杜明锋合上本子。
「先说规矩。」
上坂堇抬了抬下巴。
「欠钱的人还有规矩？」
「陪练可以，每晚不超过一小时。不能录音，我的声音也不能交给第三方。新增台词提前发我，内容有问题，我随时中止。」
「你是陪练还是审核员？」
「昨天那点交通费，买不了永久劳工。」
杜明锋打开计算器，把手机递过去。
「四千二百日元，按一次三百五算，最多十二次。超出部分，你付钱。」
「你还收我钱？」
「声音劳动也是劳动。你总不能仗着长得漂亮，就强买强卖吧？」
「你、你说什么呢？」
上坂堇抢过手机，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条。
陪练期间，上坂堇提供饮料和夜宵。
「签。」
杜明锋录入指纹，顺手截屏保存。
「先声明，恐怖片尖叫不练。邻居报警，你负责。」
「放心，是特摄台词。」
口袋里的帝骑表盘更烫了。
杜明锋低头看着怀里的旧本子。
封皮缝隙中，那几缕暗红污迹换了位置。
他用拇指按住纸页边缘。
淡紫色微光从指腹下漏出，眨眼钻回纸纤维深处。
上坂堇戴回耳机，朝走廊另一头偏了偏头。
「走吧。你不是要去旧广播站？」
「你也去？」
「都市奇闻可是配音素材。刚才我听你们班的人提到什么银色变态。」
「那是谣言。」
「嗯，我主要想看看，什么人会把腰带和钟表穿在身上。」
杜明锋把台词本塞进书包。
表盘贴着腿，热意没退。
两人走出教学楼。到了通往旧广播站的林荫道旁，杜明锋再次抽出台词本。
夕光斜斜落在纸面上。
页角泛起淡紫色，沿着被划掉的台词往前爬，停在一行涂满黑墨的字上。
纸背鼓起。
一张，一缩。
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黑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