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样的日子，像泡沫，炫目，但短暂，一戳就破了。
唐婷知道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胃口变了。以前无辣不欢，现在闻到辣椒油就想吐，连楼下那家她最爱的川菜馆，路过都得绕着走。
然后是睡眠。明明累到骨头缝都在发酸，躺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数羊数到一千只，脑子还清醒得像刚灌了三杯美式。
最奇怪的是情绪——她看着纪云翔在客厅里蹦跶着给她表演新学的舞蹈，忽然就觉得烦躁。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纪云翔停下动作，小心翼翼看她：「糖糖，你吃炸药了？」
「砰！」唐婷吼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
周一上班，苏晚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唐，」苏晚递过来一杯热可可，「你最近状态不对，方案有明显逻辑漏洞，这不是你的风格。」
唐婷接过杯子，指尖烫得发麻：「对不起师父，我……」
「我不是要骂你，」苏晚靠在桌边，打量她，「你跟云翔，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苏晚皱眉，「身体不舒服？」
唐婷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旋转的褐色液体：「可能最近加班太多，没睡好。」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苏晚拍了拍她肩膀，「项目的事我让别人顶两天，你别硬撑。」
唐婷点点头，攥着杯子的手指却忍不住紧了紧。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告诉苏晚？然后呢？师父会帮她，会心疼她，但这件事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纪云翔还没搞定违约金，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还是先去医院吧，有些事，总要先搞清楚再烦恼。
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盯着地面发呆。
手机响了，是纪云翔发来的消息：【糖糖，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复。
又一条：【糖糖？】
第三条：【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做错什么了你说，我改。】
第四条：【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唐婷看着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似乎，比他更怕。
检查结果出来时，唐婷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刺得她眼睛发酸。
确认了。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纪云翔解约的事还没有眉目，自己的工作也没做好，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经有了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
手机又响了，纪云翔：【糖糖，我去地铁口接你好不好？我想你了。】
唐婷深吸一口气，打字：【好。】
地铁口，少年戴着口罩和帽子，靠在路灯杆上玩手机。
唐婷走过去，他擡头，眼睛瞬间亮了：「糖糖！」
「嗯。」
「你……」他凑近，端详她脸色，「你怎么哭了？」
「没哭。」
「眼睛红了。」
「风吹的。」
纪云翔没再追问，只是牵起她手，路过超市时，他忽然停下：「家里没牛奶了，我去买。」
「我去吧。」唐婷下意识说，「你目标太大。」
「没事，」他压低帽檐，「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
他跑进去，背影瘦高，像只欢快的大狗。
唐婷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逛超市，他非要推购物车，结果撞翻了货架上的方便面，两人手忙脚乱地捡，他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
没有违约金，没有合同，没有……没有肚子里这个意外。
纪云翔拎着牛奶出来，还顺了一袋糖炒栗子：「你最近不爱吃饭，吃点这个垫垫。」
唐婷接过袋子，热气通过纸袋传到掌心，烫得她心口发紧。
「纪云翔。」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很生气，你会怎么样？」
他愣了愣，随即笑：「你不会做让我生气的事。」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握紧她手，「只要你不离开我，我都不会生你气。」
一语成谶。
唐婷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心生绝望。
晚上纪云翔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唐婷看着那盘红亮的肉，胃里一阵翻涌。
她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糖糖！」纪云翔跟进来，拍着她的背，「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唐婷推开他，声音比想像中冷淡，「老毛病，胃不舒服。」
纪云翔愣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卧室关上门，手里的毛巾还攥得死紧。
这几天她，越来越反常。
以前她再累也会对他笑，现在常常看着他就皱眉。
他讲笑话她不理，他凑过去亲她她躲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纪云翔坐在沙发上，盯着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觉得特别慌。
他想起陈野说过的话：女人烦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可是她好像，真的烦他了。
违约金的事还没解决，公司那边催着他回去住宿舍，他白天跑练习室练舞，跑健身房健身，晚上回家还要假装无事，小心翼翼地看唐婷的脸色。
他觉得自己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凌晨一点，纪云翔还没睡。
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没声音，不知道她睡没睡。
「糖糖，」他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没回应。
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门忽然开了，唐婷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你怎么不睡？」她声音沙哑。
「睡不着，」他仰头看她，「你最近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我急死了。」
唐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怀孕了」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公司项目压力大，」她别过脸，「过阵子就好了。」
「真的？」
「真的。」
纪云翔站起来，伸手想抱她，她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糖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唐婷心口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她声音发颤，「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时间？」他苦笑，「你要多少时间？一天？一个月？还是……」
「纪云翔，」她打断他，「你别逼我。」
他愣住，半晌，收回手，垂在身侧：「……好，我不逼你。」
他转身往沙发走，背影瘦削而落寞。
唐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特别想叫住他，想告诉他真相，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但她没有。
她只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凌晨三点，唐婷起身去厨房倒水。
客厅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沙发上蜷缩的人影上。
纪云翔没盖被子，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搜索页面——「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她走过去，轻轻抽走手机。
她给他盖上毯子，少年在睡梦中抓住她手腕，含糊地喊：「糖糖……别走……」
唐婷眼眶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没走，坐在沙发边，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天色渐亮，似乎是感受到身边有人，纪云翔醒了，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两秒，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糖糖，你在这儿。」
「嗯。」
「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他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单薄的肩膀，「你能抱抱我吗？」
唐婷看着他，半晌，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他。
纪云翔僵了一瞬，随即紧紧回抱，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糖糖，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不要我。」
唐婷闭着眼，眼泪落进他衣领里，烫得她心口发疼。
「……傻子。」她轻声说。
抱紧了怀里的人，却不敢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藏着她还没勇气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