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比想像中艰难。
陈野工作室的法务和纪云翔原公司的代表坐在会议室两边，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纪云翔坐在唐婷旁边，手指在桌下攥着她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违约金一千万，一次性付清，」原公司代表推了推眼镜，「合同白纸黑字，纪先生签字的时候应该看清楚了的。」
纪云翔脸色变了变。
法务皱眉：「他签约的时候未成年，这份合同的法律效力有待商榷。」
代表笑了笑，「我们请的是业内最好的律师团队，合同条款经得起推敲。倒是纪先生近期频繁夜不归宿，公司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传出去，对艺人的形象恐怕不太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纪云翔猛地站起来：「你威胁我？」
唐婷拉住他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她看向代表，语气平静，「贵公司的意思是，如果纪云翔坚持解约，你们会曝光他的私生活？」
代表但笑不语。
唐婷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推过去：「这是纪云翔近半年的行程记录和宿舍出入登记。贵公司承诺的舞蹈老师、声乐课、以及每月至少两次的公开曝光，实际兑现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另外——」她顿了顿，「这份是原合同中关于艺人住宿管理的条款，上面写着『公司提供住宿，艺人可自由选择是否居住』，并未规定必须住宿舍。」
代表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如果贵公司选择曝光，」唐婷声音不紧不慢，「我们也会依法维权，追究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的责任。一千万的违约金，法院会不会全额支持，贵公司的律师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法务看了眼纪云翔，心想，大哥你有这压箱底的谈判高手，让我来干啥？来长经验教训的吗？
最终谈判不欢而散，但代表临走时的表情说明，解约，有商量的余地。
回去的车上，纪云翔闷着头不说话。
唐婷看着窗外，也没开口。
「糖糖，」半晌，纪云翔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什么？」
「这种事还要你出面，」他声音低低的，「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结果还是让你——」
「纪云翔，」唐婷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不是因为你没用。你才十八岁，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独自面对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但下次，你要学会自己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晚姐教我的道理，如今我也教给你。我还是会帮你听，但不会再替你说。」
纪云翔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糖糖，你怎么这么好。」
「少拍马屁，」唐婷别过脸，耳根却红了，「想想这违约金怎么办吧，不是小数目……不知道……野哥那边愿不愿意为你赎身。」
纪云翔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有你在，我不怕。」
唐婷没推开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
晚饭是纪云翔做的，番茄牛腩面，唐婷最爱的口味。
她埋头吃面，热气氤氲了眉眼。
纪云翔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忽然伸过筷子，从她碗里夹走一片番茄。
「你干嘛？」唐婷瞪他。
「帮你尝尝咸淡。」他面不改色，把番茄送进嘴里，又夹起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牛腩放进她碗里，「嗯，咸了，你吃这块，这块淡。」
唐婷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明显炖得更烂糊的牛腩，嘴角弯了弯。
这人，爱她都爱到，不讲理了。
吃完面，唐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纪云翔挤过来，脑袋搁在她腿上，像只大型犬。
她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细软，手感极好。
「糖糖，」他闭着眼哼唧，「你今天凶我的时候，特别帅。」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就谈判的时候，」他翻了个身，仰面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拍桌子那一下，我心脏都快停了。」
「那是拍文档，不是拍桌子。」
「反正就是帅，」他握住她揉自己头发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指尖，「我女朋友天下第一厉害，以后我出去可以横着走了。」
「螃蟹才横着走。」
「那我就当螃蟹，」他笑嘻嘻地，「糖糖养的小螃蟹。」
唐婷抽回手，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幼稚。」
纪云翔趁机抓住她手腕，往自己怀里带。
唐婷重心不稳，跌在他身上，被他顺势搂住腰，锁在怀里。
「纪云翔——」
「嘘，」他轻轻拥住她，「让我抱一会儿。」
唐婷不动了。
她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那些违约金、合同、威胁，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糖糖，」他忽然又开口，「等解约了，我带你去海边吧。」
「嗯？」
「就我们俩，」他收紧手臂，「看日出，吃海鲜，在沙滩上瞎跑。你不用穿正装，我也不用戴口罩，就……普普通通地约会。」
唐婷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好不好嘛？」他撒娇。
「好。」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糖糖，」他又喊。
「嗯？」
「你今天答应得这么快，」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头，「是不是特别心疼我？」
「没有。」
「就有，」他得意洋洋，「我都感觉到了，你心跳得好快。」
唐婷推开他坐起来，耳根烫得能煎蛋：「那是被你压的，喘不上气。」
纪云翔躺着没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糖糖，你害羞了。」
「我没有。」
「就有。」
「纪云翔！」
「在呢在呢，」他举手投降，却笑得更大声了，「女朋友害羞也这么好看，我命真好。」
唐婷抄起抱枕砸过去，被他接住抱在怀里，还故意嗅了嗅：「香的，糖糖的味道。」
「……」唐婷转身往卧室走，「我睡觉了，你自己犯傻吧。」
纪云翔跳起来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一路蹭着往卧室挪：「一起睡一起睡，我保证不闹你，就抱着。」
「你哪次做到了？」
「这次一定，」他举手发誓，又迅速放下手搂紧她腰，「真的，盖棉被纯聊天。」
「野哥教你那么多，就装醉你学挺快，这件事你从来没做到过。」
「那个得听，」他理直气壮，「这个……看情况。」
唐婷被他推着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纪云翔果然只是抱着她，手臂圈得紧紧的，却真的没乱动。
「糖糖，」他忽然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一片甜腻的棉花糖，「谢谢你今天护着我。」
唐婷闭着眼，半晌才「嗯」了一声。
「以后我护着你，」他说，「我会变成很厉害的大人的，到时候我护着你。」
唐婷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那些焦虑、不安、对未来的恐惧，都被这具温热的身体熨平了。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要练舞。」
「嗯，」纪云翔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晚安，糖糖。」
「晚安。」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纪云翔的手指穿过她的，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唐婷没抽开。
就，让他握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