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
皇帝高烧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几个御医聚在一起,开始会诊,然而始终毫无头绪,愁眉不展。
黄锦手脚冰凉的站在不远处。
如果皇帝只是受惊昏厥,很快就会醒来,那就万事大吉,只是一场虚惊,该打死的打死,该赏的赏,事情也就结了。
如果…再往下如何,他不敢想了。
这时,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的麦福凑近道:「如何?可有结果?」
「还在救治……」看到麦福到来,黄锦沉着脸摇了摇头。
麦福心头不由一沉,压低声道:「我刚才已经让东厂封锁了西苑。」
「太医院值班的太医,也都被扣留在了宫里,许进不许出。」
「麦公公想的周到。」黄锦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你我要拿出个主意来了。」
作为宫廷老人,麦福自然知道黄锦的意思,沉思片刻后,短暂闭了闭眼,低声道:「容我先想想。」
虽然麦福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黄锦只是一个秉笔太监,但在西苑,权力的大小,却不是这么看的。
而是根据分工来划定的。
麦福相当于是西苑的外当家。
他掌握着批红权和东厂,负责与内阁打交道,同时监控百官,属于公器范畴。
而黄锦,则属于内当家,作为王府带进京的潜邸旧臣,这种从少年时代就创建的主仆情分,麦福到底还是差了一线。
不仅如此,黄锦贴身照料皇帝的起居、斋醮、炼丹等一切私密生活。
天然的他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皇帝。
他才是西苑真正的大管家,是私器!
二人在实职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上下之分。真遇上事了可以共同商议。
但麦福到底是对外应对朝堂的,很多事情考虑起来终究是比黄锦要多些。
此刻麦福心里也很乱。
早在嘉靖二十八年开始,他的身体其实就已经撑不太住了。
去年太子亡故,司礼监和东厂大权基本都交给了黄锦,都知道他有意早退。
只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临退了,竟然会遇上这档子事。
皇帝万一有个闪失,他该如何?
压下心底纷乱的想法,麦福开始在脑子里设想接下来各种可能的情形。
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个平稳落地的法子。
不消片刻,麦福睁开了眼,此刻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麦公公。」这时,二人注意到床榻边,院使薛己缓缓放下皇帝的手腕,后退了半步,而后重重叩了一个头。
见此,二人面色一沉,立刻迎了上去,黄锦率先发问:「薛院使,如何了?」
薛己刚要开口,麦福又补了一句,「不必饶舌,我要确切消息!」
他们太清楚嘉靖朝的官员了,几乎人人讲话像猜谜,神神叨叨的。
平日里无所谓,也乐得如此。
现在是关键时候,他们可没心情扯皮。
薛己一滞,点了点头道:「二位公公,陛下脉象虚浮,杂乱无序,乍疾乍缓。」
「此乃惊惧伤神,气机逆乱之象。」
「至于那毒鼠……嗯,手部虎口啮痕,已清洗敷药,亦并未见中毒征兆。」
听到未见中毒,黄锦跟麦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跟着就听薛己继续道:
「然,此番却也并非凡俗病症。」
「陛下神思内守,阳神潜跃,正处在龙虎交媾、金丹将成的紧要关头。此刻六脉沉伏,闭户煅炼真形,恐是……」
你不让我饶舌,我就不饶了?有些话,他还是不会说的太满,必须谜语人!
黄锦低喝:「如何!」
作为同样修道的黄锦,听到这话可太明白意思了。
薛己看了眼黄锦,硬着头皮道:「看陛下脉息已是神光欲敛,紫府将开。」
「恐是已应太上相邀……」
「怕是…怕是,最晚不过一日光景,就要白日冲举,褪形飞升了。」
说完,薛己闭口不言,也不再去看黄锦跟麦福二人难看的脸色。
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御医听到这番话后,都是发自内心里的默默竖起大拇哥。
对院使的敬佩已经五体投地了。
从头到尾都不说驾崩,殡天,只说阳神潜跃,金丹将成的关口。
嗯,丹成了,紫府一开,自然就是陛下修成了,被太上邀请白日飞升了。
有些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说了就没余地了,但意思到了,那退路可就灵活太多了。
可这话在懂行的人听来就很明白了。
一句话总结,皇帝要死了!
塌天了!黄锦跟麦福呆立当场!
「薛院使,陛下绝对不能有万一的闪失,否则不要怪咱家不讲情分了!」麦福最先反应过来,当即阴冷开口。
说完,懒得理会太医院一众滑头,扯了扯眼眶泛红的黄锦示意其移步。
偏殿一角,麦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道:「黄公公,你我必须拿个注意了。」
听到这话,黄锦也顾不上伤心,确实要商量对策了。
黄锦道:「麦公公有何想法?」
麦福沉默了一瞬,道:「法子有三,你我二人合计选其一!」
黄锦立刻低声道:「愿闻其详!」
「第一个法子,」麦福竖起一根手指,道:「如今太医已经给了确切的诊断,司礼监等立刻向内阁、六部、宗室通报。」
「第二个法子,立刻招陆炳!」
「今日卯时,陶仲文就会过来伺候主子服药。此外按照惯例,主子还要赐礼给百官,宫里也要观灯、醮礼。」
「因此,由司礼监出面,取消今日一切活动。」
「之后,等主子飞升,我们派人接裕王过来,继承大统!」
「但是陶仲文这一关根本瞒不住,所以我们需要拉拢陶仲文。」
这个法子黄锦听着就不靠谱。
往年这些活动确实由司礼监出面主持,先不说若是内阁或礼部和兵部有人前来谢恩,他们出面敷衍这些人会不会信。
就算他们信了,可陶仲文那关是怎么都过不去的。
陶仲文又凭什么跟他们站一条线?
一起扶持裕王上位,可别招笑了,裕王上位第一个弄的就是他!
见黄锦不说话,麦福继续道:「第三个法子,薛己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主子最晚不过明日。」
「既如此,那就联合陆炳,死锁消息到天黑!待主子飞升后,立刻派人去宫里把裕王接过来,快刀斩乱麻拥裕王上位!」
麦福说完盯着黄锦等他决断。
黄锦并不蠢,几乎是在麦福说完的第一时间,就对三个法子有了剖析。
最直观的区别就是法子一排除了陆炳。
主子有驾崩的可能,按理说他和陆炳都是潜邸心腹,麦福虽然不是,但能兼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地位自是不必多说。
所以他们三人才是真正的家奴。
可以被划分到潜邸一系!
遇到这等大事,他们三人应该商议,比如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
后两个法子说白了本质上都是扶持裕王。
区别是一个是拉拢陶仲文,让他一起扶持裕王,一个是彻底将其排除在外。
这对于陶仲文来说,皇帝一旦驾崩,不论是裕王上位,还是景王上位,他都可能被清算,但两害相较取其轻。
裕王是名义上的顺位第一人,因为他提出的二龙不相见说法,裕王迟迟不能被册封,裕王能不恨他恨的牙痒痒?
反之因为这个原因,给了景王喘息。
如此一来,陶仲文最该靠拢的反而是景王了,所以拉拢他有很大风险。说不定他表面答应,暗地里直接联系严嵩了。
第三个法子就是排除陶仲文,联合陆炳,取消上元这一日全部活动。
死锁消息,静静等待皇帝驾崩!
一旦皇帝驾崩,司礼监就会立刻准备起草诏书,强势拥立顺位嫡长的裕王。
此时生米煮成熟饭,礼部的徐阶等人必然会第一个跟上拥趸。
那时严嵩等人将回天乏术!
而他们三个潜邸旧奴,也会因为有从龙之功,从而被新君厚待。
可以说第三个法子真的对他们很有利。
甚至,就算是主子有万一的可能性醒来,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皇帝病重,司礼监封锁消息,也是做了家奴本该做的。
毕竟皇帝还没彻底咽气呢,他们这些家奴要做的就是替主子守好家。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做了家奴本分。
但是,以主子刻薄寡恩的性子,会不会信他们这套说辞,那就难说了。
壬寅宫变才过去多久?
现在再来一个庚戍宫变?
御医都说了朕可能飞升,你们死锁消息不按礼制通告内阁和礼部宗室想干什么?
因此第三个法子收益高但风险也大!
黄锦擡眼看向麦福:「第一个法子,麦公公为何把陆炳排除在外?」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他要确定麦福的打算,按理说陆炳值得信,论亲疏远近,他跟陆炳才是真的自家人,麦福不是。
「黄公公,不是咱家排除他,也并非挑拨潜邸旧臣关系,」麦福拉着黄锦又往角落缩了缩,道:「咱家就直说了。」
「黄公公以为,不论是裕王还是景王登上那个位子,对你我来说区别大吗?」
这话一出,黄锦眼底眸光一闪。
麦福继续开口:「不做任何错事才是我们该考虑的不是吗?」
「谁登上那个位子你我的结局无非就三个,守陵、去南京、回乡养老。」
「可万一做错了,那下场……」
黄锦轻轻吸了口气的同时,点头赞同。
麦福见此,继续道:「可陆炳不同,他在这件事上,就是进退两难。」
「他没得选,他只能选裕王!」
「清流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严党他又跟人家表面好,背地里划分界线。」
「现如今朝中可没人站队裕王,严嵩一家独大,又明确了在支持景王。」
「呵!」说着麦福冷笑:「严嵩是首辅,主子喜欢景王他就必须迎合!」
「这是他权力的来源。」
「就算他知道裕王是嫡长,也不能讨好,他这个首辅要是站队,死的会很惨。他必须反着选择景王!」
「因此,对陆炳来说,只要在今日变局中扶持裕王,他这盘死棋就算是盘活了!」
「可这跟我们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