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明白麦福的选择了。
三个法子利弊和算计都点透了。
现在怎么选择也交给他了，是费力不讨好的拉着陆炳给他擦屁股还是独善其身。
看似三个法子，其实就两个。
要么选一，要么选三，没有中间的路给他选！
怎么选？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
「你我身为主子的内侍，应当恪守本分！」黄锦沉声开口。
闻言，麦福紧绷的脸色松软了下来。
还好黄锦做了正确的选择，他们二人保持中立即可，一切按照惯例运行。
黄锦深吸口气道：「要变天了。」
「是啊，可与我们无关了。」麦福点了点头，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为官三思，思变、思危、思退。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求的就是平稳落地，而不是再闯一闯。
一旦通知内阁、礼部宗室和六部九卿，那必然会演变成一场「大战」。
裕王继位是法理上不可绕的一环。
宗人府早就名存实亡，即位礼，遗诏宣读，告太庙这些一切皇位继承进程，都在礼部手里攥着，徐阶之剑未尝不利！
而严嵩，更是有必须扶持景王的理由。
六部九卿大多数都会跟着严嵩走，可自诩清流的朝臣虽然没成气候，也不可忽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如今的局面，不支持裕王，不把严党弄死，那他们所有人将永无翻身之可能。
至于陆炳，更是如此。
各方都有自己必胜的理由！
一旦皇帝驾崩那句话喊出来，这大明朝堂将会彻底疯狂。
严党可能会拉上所有势力拼死一战，陆炳会直接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以武力站队裕王，而徐阶等人会死守法理！
就看谁的手腕强！
可这一切跟他们二人无关了，作壁上观，静待结果即可。
「那就通报？」麦福看向黄锦。
黄锦点了点头，道：「通报吧！」说完，二人走向太医院的一众御医。
「薛院使，现在你要给咱家一个确切的说法，陛下病重与否？」麦福冷冷开口。
薛己明白了，司礼监这是做出最后决断了，当即也知道退不了了。
皇帝病重，不确定活不活，按照惯例，这个时候是要通报各方的。
所以，他只需要贴合惯例回答就不会错！
「陛下病重，高热不退，神昏不语，脉象散乱无根，经太医院诊断，下官据实禀告，」薛己语气顿了顿，继续道：
「圣躬病势沉重，恐难撑过今日，然生死无常，亦不敢断言。」
「圣躬病情，下官已尽数陈明，如何处置，还请两位公公示下！」
说完，薛己便不再发一言。
身后一众太医院的御医再次在心底齐刷刷的竖起了大拇哥。
不愧是老大，说话滴水不漏！
麦福看了黄锦一眼，当着众人的面，面色沉凝，开口：「圣躬病势沉重，此乃社稷重事，非我等内臣敢隐瞒做主的。」
「依祖宗旧制，圣体违和当晓谕内阁，六部九卿，诸王宗室入宫共议。」
「薛院使！」说着，麦福又看向薛己，「太医院当竭力诊治，不得松懈！」
「是。」薛己上前。
目送麦福和黄锦离去，薛己皱着眉头摆摆手，示意众御医返回。
不过这一次众人没再八脉，也没再会诊，只是在薛己的带领下，静静跪在嘉靖床榻前，低头摆出愁眉不展的姿态。
该做的都做了，他们束手无策了。
皇帝这脉象，还有这状态，他们见过不少，基本就是必死无疑了。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床榻之上嘉靖的皮肤越来越红。
薛己若是能掀开嘉靖衣裳看上一看，就会发现，那炸起的血管程火焰色，隐约间可见流淌的缕缕赤蓝相间的液体。
甚至，若是他们身心放松的话，也能感受到，大殿内的温度都在隐隐上升。
只是，这一切根本无人关注。
就算察觉到温度上升，也会以为是殿内暖炉，外加自己心神紧张所致。
此时此刻，所有人满心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皇帝到底几时死？
随着麦福这位司礼监掌印加东厂提督开口，很快一道道消息从西苑发出向各处。
没有先后之分，而是均等的告诉各方，既然决定了不参与，司礼监在这件事上就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当然，距离上有远近，收到消息难免会有前后脚，第一个知道的自然是陶仲文了。
陶仲文在京城是有府邸的。
不过早在正月十四入夜之前，他就已经入了西苑，并且在清馥殿休息准备。
「师父，师父，不好了！」就在这时，贴身伺候的道童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正在闭目打坐的陶仲文雪白的眉毛一拧，神色间满是不悦的睁开眼，呵斥道：「何事如此慌张！」
「师，师父！」道童狠狠吞了口水，这才语速飞快道：「司礼监传话，陛下病重，晓谕内阁、六部九卿、宗室！」
「什么？！」听到这话，陶仲文顿时如遭重击，手中拂尘直接惊落在地。
「快，快随我去永寿宫！」来不及多想，陶仲文心慌之余，连滚带爬的朝着门口而去，心头全是惊恐。
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道士，这些年也算是宦海沉浮，看惯权谋党争了。
他太清楚皇帝死了他是什么下场了。
二王年幼，可对他的恨意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不论谁上位他都难保不被清算！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永寿宫是干什么的，去救皇帝？还是去确定消息？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
「爹，爹，别睡了，快醒醒！」正熟睡的严嵩迷迷糊糊间，被人推搡。
一睁眼，就看到狰狞大脸凑近，独眼龙看着很是渗人可怖。
床角两个丰腴软嫩的丫鬟，已经穿好了衣物，跪在边上，低着脑袋。
严嵩只有被从睡梦中推搡醒的发懵，对这张熟悉无比的脸却丝毫不害怕。
「世蕃啊？」终于，严嵩像是才回过神，慢吞吞扭头看向儿子。
「爹，是我！」严世蕃立刻凑近，坐在严嵩身边，「陛下病重，司礼监已经通报内阁，六部九卿和宗室了！」
「轰！」
严世蕃的话音落下，严嵩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道惊雷炸响。
豁然起身，也不再发懵了，身体也不老迈了，只穿了一件里衣就健步如飞一般朝着门口冲去，却被严世蕃一把拉住。
这一刻的严嵩失态了。
也是他登上高位以来首次失态！
几十年宦海沉浮，朝堂党争，踏着旁人尸骨走到如今这首辅置位的他慌了。
当然心里更多的还是不甘。
皇帝怎么能死？他斗倒夏言，坐上首辅的位子，满打满算也才两年啊！
这个时候皇帝要是死了，谁会继位？
立嫡立长，肯定是裕王。
可他为了迎合嘉靖的喜好，处处示好景王，对裕王更是多方针对和打压，可以说早就把裕王给得罪了。
常理度之，如果皇帝真有个万一，他应该借此机会，拉上所有势力扶景王上位！
可礼部尚书徐阶，这个被皇帝提出来用于制衡自己的人，他会听自己的吗？
别看他现在对自己言听计从，一副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模样，可那不过是蛰伏。
此人野心跟自己如出一辙。
还有朝中那些早就被打压的擡不起头的所谓清流，会不会借此机会背水一战？
别的不说，一个法理在裕王，谁人能驳！
严嵩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
「爹！」严世蕃立马拉住严嵩，急声开口：「衣裳，衣裳！」
「还有，您要拿个主意了！」
「就这么跑去西苑有什么用？」
看着老爹这幅模样，他如何看不出来，老爹已经乱了，可说实话他心里更乱。
主要是这一变故来的太快了。
这也是他叫醒老爹的原因所在，他需要跟老爹先谋划好。
「你们都退下！」严世蕃指着床榻上跪着的丫鬟呵斥，「刚才听到的给我把嘴关严实了，否则老子活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颤抖着起身离开。
经过短暂的失态后，严嵩也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老态龙钟模样。
严世蕃见此，立刻上前搀扶着慢吞吞折返回的严嵩，在床榻边上坐好。
看到老爹这个状态，他反而觉得稳了。
这说明老爹已经恢复镇定，开始盘算谋划了起来。
世人只知他严世蕃聪明，惯会揣摩上意，甚至还有可笑的谣传，说正因为有了自己，父亲才会有今日的地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对，也不对！
他们忽略了一点，父亲这棵大树可不是他严世蕃种的，他本身就足够强大。
他锦上添花可以，甚至光芒遮盖父亲都可以，但他永远取代不了父亲。
真遇上事了还要靠父亲撑着！
这点，真正的聪明人都看得明白，皇帝、司礼监、六部九卿都看的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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