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马士英再也忍不住,喝道:「住口!史可法守城无能,岂能和杭州相比?陈洪范,你如此长建虏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要劝王爷投降吗?」
「臣死罪。」陈洪范拜伏于地。
朱常淓望着他,哀叹道:「说了恕你无罪。孤问你,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陈洪范擡起头,叹息道:「现在局势,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请王爷出城,慰劳北兵,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如此,不但能解眼下兵戈之危,保杭州百姓安宁,也可保王爷一生富贵,一切礼遇,皆照过往,在坐诸位,也都仍任原职……」
马士英气急:「什么干戈玉帛,就是投降!陈洪范贼子,恨老夫瞎了眼,竟然用你去出使!」说到气愤处,忍不住上前一步,擡脚就踹。
陈洪范也不避,硬生生的受了一脚。
毕竟是武将,他受了一脚,纹丝不动,马士英却被弹的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周遭的官员急忙围了上来,有人搀扶,有人劝架:「阁老息怒,阁老息怒啊。」马士英站稳后,想要再踹一脚,但却已经被众官员隔开,眼睁睁的看着陈洪范,但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陈洪范面无表情的弹了弹袖子上的雨泥,依旧跪着不动。
「啪!」一直萎靡不动、垂头丧气的朱常淓,这会反倒是怒了,他拍案而起,喝道:「成何体统,你们成何体统?」
哗啦啦,殿中官员,连同马士英都撩袍跪下了。
朱常淓气愤的在座前来回踱步,一会摇头,一会咬牙,忽然站住脚步,无力的叹息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他虚虚的看向张秉贞:「张秉贞,你怎么说?」
张秉贞沉默半晌,缓缓拱手:「恕臣直言,臣以为,陈洪范说的都是实情,也是至理,以眼下之势,除非有神兵天降,否则杭州是守不住的……」
马士英推开拉扯他的两个官员,驳斥道:「张秉贞,枉你饱读诗书,忠义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唐时张巡,三千人马能守睢阳;宋时李彦仙守陕州,面对十万金兵,城中兵马也不过三千;我朝朱文正,两万兵马能挡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今日杭州有兵有粮,有什么守不住的?」
张秉贞面无表情的跪倒:「臣有罪。」
「既然如此,阁老当日为什么不守南都?若说城池兵马和钱粮,南都岂止超杭州数倍。」陈洪范忽然擡头质问马士英。
马士英涨红了脸,辩解道:「当日护驾天子,老夫不得不跟随……」
「护驾天子?那天子何在?」陈洪范追问。
马士英气的发抖,只能向朱常淓拱手:「臣有罪,其罪滔天。但臣一颗忠心都是为了我大明,日月可鉴!望王爷切莫听信他二人之言,亡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朱常淓无语。
马士英看向他身后的老太监,哀道:「高公公,你就不说一句公道话吗?」
老太监却好似没有听见,依旧一句话不说。
马士英心头一片灰暗,他知道,连高起潜都缄默,今日之事,只凭自己和阮大铖两人,已经是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了,为了最后的一点希望,他微微提高声调:「王爷,黄道周和朱大典两人大学士,才识渊博,见识远大,今日朝议,四位大学士,只有臣和阮大铖到了,他们却迟迟未到,大雨磅礴,想是耽搁在了路上,可否立刻派人去接,或者等他们来了,接着再议?」
朱常淓缓缓摇头。
「……」马士英僵在那里,算是彻底明白了--今日根本不是什么朝议,陈洪范张秉贞早已经私下说服了潞王,潞王
已有了投降之心,今日不过就是走一个过场,黄道周和朱大典没有出现,很有可能是潞王默许,张秉贞暗中搞鬼,阻扰两人到场的结果,不然以黄道周刚烈的性子,现场肯定会激烈反对,朱大典也会助阵,就算不能扭转潞王的想法,也必然是鸡飞狗跳,大失潞王的面子,可笑自己平常和黄道周不对付,笑对方书呆子,想不到竟然还会有期盼、倚仗他的一日,可笑,又可悲啊。
这时,陈洪范冷笑说道:「王爷,黄道周一介书生,不谙世事,朱大典贪财好利,索取无度,就算他们两人在这,又能有什么益处吗?朱大典能出银子,还是黄道周能出兵?北兵已经攻陷塘西,朝夕可到杭州,容不得多犹豫了啊,一旦等北兵杀到城下,刀戈相向,纵使臣巧舌如簧,怕也无法说服他们,善待杭州,到时生灵涂炭,悔之晚矣啊!」
「是啊是啊。」殿中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之声:「为了杭州的黎民百姓,得早做决断啊。」
朱常淓看向按察使王庆锡,王庆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跪倒,一副我没有意见,但听王爷决断的架势。
朱常淓又看布政使符仲德,符仲德叹道:「诚如两位大人所言,无兵无将,杭州如何可守?我等身死是小,害了城中十数万的百姓,可就成了罪人,时间紧急,还望王爷早做决断。」说着就跪下了。
殿中其他官员也都呼啦啦的跪成了一片,齐呼:「请王爷早做决断啊!」
只有马士英和阮大铖孤零零的站着,阮大铖彷徨无住,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马士英呆愣在那里,望着殿中群跪的官员,知道这帮人已经是铁了心要投降,心中又恨又怒,跺脚道:「平日里一个个满嘴忠义,大义凛然,今日却要劝主投降吗?」
浙江巡按御史(监察御史)何纶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把北兵糊弄过去,来日再说也不迟。」
其他官员七嘴八舌的附和道:「是啊,非我等愿意,实在是情非得已啊。」
「保境安民是我等的责任,为了城中百姓,只能暂时忍一忍。」
「王爷,时间紧迫,不可再犹豫了,请早做决断。」
马士英又愤怒又无奈,只能再一次转向朱常淓,噗通跪倒,沙哑着嗓音,哭求道:「王爷,我大明仍有江南十数省,兵马还有百万,大势仍有可为,你切莫听信奸佞谗言,自绝于列祖列宗,自绝于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啊,王爷!」
阮大铖忙也跪下。
张秉贞转过身,对马士英烘手:「如此,可请阁老主持杭州大局,卑职辞官隐退。」
「中丞,不可辞官啊,你若辞官杭州百姓如何活啊。」
「有兵有将,马士英连南都都不能守,何能守杭州?」
「是啊。中丞不可辞啊。」殿中一片哀求。
朱常淓听到了众人言,也完全知道众人心思,满脸痛苦,眼角终于滚下两滴泪,口中缓缓道:「祖宗社稷,孤,岂愿意抛弃?但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转圜……」
说到最后,掩面而泣。
马士英知道,眼前这位贤王,大明朝刚立的「监国」,已经做了决定。一瞬间,他万念俱灰,几乎坐倒在地上,幸亏身边的阮大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愁苦愤懑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短小精悍,面黑,双目烁烁有光的宿命政敌正在指着他狂笑……
「呜呜呜……」马士英拜伏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声。
阮大铖使劲拉他的衣角,又使眼色,暗示不如咱也加入得了,但马士英不听,他甩开阮大铖的手,双手撑地,奋力站起来,掩面大哭了几声,叫道:「我马士英绝不降虏!」随后看向众官员,大笑:「西湖之畔,就是宋朝奸相秦桧的跪相,诸位平日里,没少对他口诛笔伐,今后怕是要与他同跪了,哈哈,可笑,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