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顺着朱聿键目光看去,只见陈洪范一脸尴尬的从旁边闪了出来,老脸堆笑的拱手:「见过唐王。」
朱聿键面色冷峻:「离太远,孤倒看不清你了。」一边说,一边向前,然后就在陈洪范惊讶的眼神中,他忽然擡起手,照着陈洪范的老脸就是一个嘴巴。
「啪!」
这一下又响亮又干脆,将陈洪范打了一个趔趄,他捂着脸有些不敢相信,殿中人也都不敢相信,堂堂王爷,居然在监国面前打人,潞王朱常淓,高起潜连同殿中的大小太监也都是惊了,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张秉贞,更是震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朱聿键上去又是一脚,怒道:「奸贼,你随左懋第、马绍瑜往京师,为何他两被扣,只有你一人回来?说,你是不是已经暗中投降了建虏,成了奸细内应?今日劝监国降虏,是不是奉了建虏的命令?」
陈洪范闪躲逃避,口中乱叫,但却也不敢反击。
朱聿键撸起袖子,追着打:「我大明朝廷何曾亏待于你?你从一个小小的游击,一路升到总兵,升都督,又加太子太保,尊荣至极,可你是如何报答的?古人一饭之恩,尚要千金相报,你却是暗通敌虏,背国求荣!你个狼心狗肺,奴颜婢膝之徒,你有何脸目活在人世间?人都叫你活秦桧,秦桧死后用铁像跪在西湖,遗臭万年,你这样的贼子,用铁都是高看你了,应该给你糊个纸人,让你永永远远跪着,因为你根本没有骨头……」
朱聿键打的痛快,陈洪范躲的狼狈,殿中官员在惊讶之后终于是反应了过来,朱常淓忙道:「快拉开唐王!」张秉贞也叫:「快快,拉开唐藩!」
几个低品级的官员忙扑上去抱住了朱聿键,扯着袖子哀求:「唐王息怒,息怒啊。」
「王爷,不能再打了。」王坤也冲上来,好像也是在哀求朱聿键,但他的手臂却有意无意的格挡官员,令他们无法靠近。
朱聿键这才住手。
陈洪范被打的鼻子出血,头上的帽子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两个官员扶他起来,他勉强站稳,左手捂着鼻血,忍着晕厥,张开右手向朱常淓喊冤:「王爷,唐王如此凌辱臣,您要给臣做主啊!」
众官员见他如此狼狈,有人忍不住低头偷笑。
朱常淓脸色难看,气的跺脚:「这像什么话,唐王你究竟要干什么?」
注:《爝火录》卷十一记载,:(唐)王束装至苏州,闻清兵渡江,移舟嘉兴。遇太监高起潜、都督陈洪范等聚议时事,洪范语多不合。王性暴,遂挥拳殴洪范;起潜跪劝,乃止。
朱聿键整理衣冠,向朱常淓行礼请罪:「臣鲁莽了,请监国治罪。」
朱常淓气的摇头,但又无法处置朱聿键,只能对左右:「快扶都督下去,令太医诊治。」
「是。」
两个小太监扶陈洪范下去,推开殿门,扶他去就医,陈洪范临走前还瓮声瓮气的喊:「士可杀不可辱,王爷,你要给臣做主啊!」
殿门打开时,众人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大雨已经是停了,雨后的冷风吹进殿中,直吹的每个人都发凉。
又有人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阮大铖已经悄悄溜走了。
「关了!把殿门关了!」高起潜低声喊着。
两个太监便顶着风去关殿门
「不要关,让它吹!」朱常淓忽然失声大叫。
两个太监退回原地。
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卷进大殿的呼呼之声,如同来自北方的侵掠一样。
朱常淓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迎着冷风,眼中有泪,看他悲凉绝望的样子,如同风中的蒲公英,又如一个无助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唐王朱聿键静静望着他,眼中一半悲悯,一半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王爷,当心着凉。」高起潜劝。
朱常淓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关了吧。」
此时,一个兵部官员快步而入,见殿中情况不对,他愣在门槛处,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怎么了?」张秉贞问。
那官员这才进入殿中,向朱常淓拱手行礼:「王爷,刚刚马阁老带了十几个人,从南门凤山门夺门而出,守卫拦不住……」
不意外。
殿中官员嗡嗡议论:「马士英又跑了。」
朱常淓举目望向殿外,口中喃喃:「走吧,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各有各的宿命……」说着,也不宣布退朝,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往后殿走去。
「恭送王爷。」殿中所有人躬身拱手。
朱聿键目送朱常淓背影,心知今生再难见到此人,不久之后,朱常淓连同弘光帝都会被押到北京,最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斩首,想来可怜可叹。
「诸位大人,散了吧。」高起潜拂尘一扫,向朱聿键拱手一礼,深深望了朱聿键一眼,随后便随着朱常淓去了。
朱聿键静静望着,他知道,投降不是高起潜的本意,但他只是一个太监,虽然从崇祯朝时,他就监军关宁铁骑,后又为高杰的监军,是明末最有名的知兵太监,可惜,他什么也不能改变,关宁军引清军入关时,他不愿跟随,弃军而走,南下弘光朝。高杰被杀,其部下投降清军时,他再一次逃离,逃到南都,又逃到杭州,这一次,他好像精力耗尽,再也跑不动了,或者说,是彻底失望了,今日朝议,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俨然是随波逐流了。
不止高起潜,因为连续不断的失败,很多人都已经失去了信心和抵抗的意志了,尤其是连潞王这样的监国王爷也能轻易投降之后。
朱聿键心中沉痛,转过身,正和张秉贞四目相对,张秉贞拱手行礼,面无表情的问道:「南阳王打算什么时候走?」
朱聿键面色平静,好似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争执与不快,拱手道:「当然是越早越好,王有功部的军饷和补给,还望抚台大人即刻办理补齐,孤不胜感激。」
张秉贞目光直视,似想要看透朱聿键的心底,说话不紧不慢:「好说,待整理妥当了,下官会派人送到王有功营中。」
朱聿键摇头:「怕是等不了,孤现在就要往王有功营中,还望抚台大人即刻把一应所需解到营中,齐备之后,孤立刻上路。」
张秉贞不说话了,只是把目光看向布政使符仲德。
符仲德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陪笑道:「若说两百人的军饷和补给,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王爷知道,芜湖兵败之后,各地溃兵都往杭州而来,这个要安置,那个要补充,浙江一省府库之力,实在是支撑不下,你看要不先补两个月军饷如何,剩余军饷,可沿途就近补充。」
朱聿键脸色一沉:「刚才监国可说的清楚,要你即刻办理,今日就送孤离开杭州,如果你不办,那孤只好把监国再请出来,和他一起往你浙江府库走一遭,看你浙江府库是不是真的连两百人三个月的军饷也补不齐?如果能拿出你不拿,你就是抗命,孤定请监国斩了你!如果拿不出,那孤就要问问了,你浙江府库空空如也,钱粮都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借机发国难财,将前些天刚刚筹措,原本想要送往南都的钱粮,全部都吞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