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上穿衣镜的时候,陆司卿连痛觉都是延迟的。
镜面以落拳处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向四周蔓延。
细碎的玻璃碴擦过小臂,割出几道血口,他却像没看见,膝盖重重落进地上的碎片里,尖锐的棱角硌进皮肉。
密密麻麻的刺痒仍从脊柱往四肢钻,像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咬进骨缝,抓不着,挠不破,越挣扎越难受。
几根手指的骨节破了皮,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米白色地毯上,很快洇成几团暗红。
他心底渴望被触碰,渴望另一个人的体温复上来,把他从这具皮囊里拽出去。
可一旦任何人的皮肤粘贴来,胃里都会痉挛,酸涩的灼烧感顺着食道逆行而上,逼得喉结滚动,恶心得想吐。
他把伸出去的手硬收了回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雨砸在落地窗上,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惨白,额角青筋还在跳。
他摸向那面裂了的镜子,打算再来一拳,至少疼痛能暂时压住骨头里的痒意。
门外走廊里,严明攥着对讲机来回踱步,鞋底擦过地面,不断发出轻响。
对讲机里传出安保室值班人员的声音:
「林医生堵在三环,暴雨积水,最快还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严明把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次发作到这种程度,陆爷把自己折腾进了ICU。林医生赶不到,连止血和监护都没人能做。
对面安静了两秒,试探着问:「要不先上镇定剂?」
严明没吭声。镇定剂只能让感知变迟钝,根本无法消除症状。
「我先备着吧。」
严明关掉对讲机,掌心已经被汗湿透。
屋内又传出一声闷响,是身体撞上硬物的动静。
严明牙根发紧,擡手搭上门把手,又迅速缩了回来。
上一次他试图进去按住陆司卿,被一把掐住喉咙,摁在墙上,差点交代在那儿。
发作时的陆司卿根本不认人,贸然触碰只会让情况失控。
他低骂一声,转身奔向走廊尽头的医疗室,准备去拿镇定剂。
拐过墙角后,暴雨声便吞没了身后的细微动静。他没听见,另一侧的楼梯口,有人赤脚踏上了大理石地面。
酒红色真丝睡裙在膝盖上方收住,轻薄的料子贴着身体,勾勒出腰窝到胯骨的线条。
走廊的暖色夜灯下,那抹暗红似一团未燃尽的火,随步伐轻轻晃动。
松散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蹭着丝绸面料,发出窸窣的轻响。
宋梨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焦距落在虚空中。
她的脚步没有犹豫,绕过走廊的花瓶底座,绕过拐角的矮柜,脚趾碰到柜脚时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往三楼主卧走去。
鼻腔里萦绕着一线龙脑的辛凉,凛冽似冰刃划过呼吸,透骨而入。
她循着那股味道走,像猫循着鱼腥。
主卧的门虚掩着,是严明特意留的缝隙,以便随时观察陆司卿的状态。
一只白生生的脚踏过门槛。
屋内,陆司卿正攥着一块镜面碎片,锋利的边缘陷进掌心。他握住碎片,在另一条手臂上缓慢划过,一道接着一道。
血涌出来,那股蚁噬感才稍稍退去。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钻进耳朵。
他单手撑地弹起来,跪得太久,膝盖从碎玻璃里拔出时带出几道血痕。
他回头的动作凌厉,颈侧青筋浮起,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和不耐。
窗外闪电的白光打在那截玻璃碎片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视线里闯进一抹暗红。
酒红色真丝裹着曼妙的身形,锁骨在电光中显露片刻,又隐入昏暗。长发凌乱垂落,遮住肩头与胸口。
她赤着脚,本能地绕过碎玻璃,一步,两步,三步,慢慢朝他走过来。
陆司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警告:「出去。」
她没有反应。
那双失焦的眼睛看不见他手里的利器,看不见他指缝间的血,也感受不到他此刻周身那股足以让任何活物退避三舍的压迫感。
她只闻到了他身上常年薰香留下的味道,像大雪封山的松林深处,有人拨开积雪,下面还压着一截温热的炭。
好闻的,安全的,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
「我说,出去。」
尾音还卡在齿缝里,那具柔软滚烫的身体已经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微凉的丝绸面料粘贴他赤裸的胸膛,薄薄一层料子底下是鲜活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
而她环上来的手臂、埋进颈窝的脸颊,那些裸露的皮肤直接烙在他身上。
电流顺着脊椎蹿上来,后脑一片空白,十根手指不受控地张开。
手里的玻璃碎片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股从骨缝里往外钻的蚁噬感,消失了。
耳中持续整夜的嗡鸣迅速退去,他重新听见雨声、她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她环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那副纤细骨架能使出来的。
脸仍埋在他颈窝,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贪婪地嗅着。
龙脑的冷锐已退到了后面,扑面而来的是沉郁温热的沉香,似从他的皮肤纹理里渗出来,把她整个人兜住。
「嗯……抱。」
声音含糊,软软的,像小孩子在撒娇。
陆司卿垂着两只手臂,指尖还在淌血,视线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一秒。
两秒。
他指尖轻颤,喉咙逐渐收紧。
胃里没有翻涌,皮肤也没有排斥她。
那种因皮肤接触而产生的恶心与痉挛,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窗外劈过的白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只亮了一瞬。
但够了,他已经看清了眼前的人。
没戴白天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眼尾有颗红痣,不大,却让整张脸变得明艳起来。
这是那个寡淡平庸、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的宋樱?
她又往他颈间钻了钻,一侧肩带随动作滑落,挂在臂弯,锁骨到肩胛的整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嘴里的梦话断断续续:「抱抱……不许走。」
陆司卿的嘴角动了动。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个动作,上唇无意识地轻微翕动,是猎食者嗅到血腥味时才有的反应。
他擡起仍在流血的右手,停在她裸露的肩胛上方。
三秒后,掌心落下,复上她肩头温热的皮肤。手下的触感比任何布料都要光滑细腻。
从头皮一路酥到脚底的致命舒适感,让他眼眶发酸。
他的手指拢了拢,缓慢地收紧,将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闷闷地滚过去,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陆司卿站在碎玻璃和血迹之间,怀里抱着一个不知死活闯入禁地的梦游女人。
胸腔左侧那个位置,跳得又重又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嗓音沙哑,每个音节都带着磨损的粗粝。
「宋樱。」
她没有醒。
只是哼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