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房间里，宋梨已经褪掉了伪装。
黑框眼镜被随手放到床头，宽大的棉麻外裙也褪了下来。她换上黑色吊带与轻薄长裤，长发散落腰际，眼尾那颗红痣失去镜框遮挡，鲜明得近乎灼眼。
宋梨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坐到窗边书桌前。
她先检查了窗外的安防镜头，镜头朝着花园主路，角度正常。
遮光纱帘挡住大半视线，电脑也装有防窥屏。
确认周围安全后，她激活自己的加密热点，通过双重验证登录WA创作平台，帐号名只有一个字母：L。
头像旁亮着一枚黑金徽章，这是WA最高等级的职业认证，目前全球不足百人。
三份新邀约安静地躺在邮箱里。
第一封来自海外游戏厂牌Arclight，对方正在开发一款暗黑幻想题材的新作，邀请她负责十二名内核角色的视觉设计。
合作周期六个月，项目预算六位数欧元。
宋梨扫了一眼金额，直接翻到版权条款。
署名独立，授权边界清晰，付款节点也足够规范。
她顺手标记为可谈。
第二份来自东京一家动画公司，制作期与她明年的项目撞档。宋梨回信索要详细排期，将项目放进候选列表。
最后一份报价最高，附加条件也最苛刻。
对方要求L永久绑定独家署名，还想一次性买断所有衍生开发权。
宋梨看完，直接关闭页面，将其剔除合作名单。
钱可以谈，授权范围也能协商，L这个名字，谁也拿不走。
处理完邀约，她调出尚未完成的角色原画。画面中央，残破祭坛陷在浓雾中，身披残甲的骑士单膝跪地，手中长剑只剩半截，铠甲缝隙透出幽蓝微光。
交付期限还有四十八小时，肩甲材质、腰部结构与环境光都需要收尾。
压感笔落入掌心，宋梨整个人的气场随之沉静下来。
她先修正肩甲轮廓，再沿金属断面补光，笔刷在金属，布料与烟雾材质等十几个图层之间快速切换。
处理到腰甲时，她停住了。
骑士、祭坛和雾墙全挤在画面右侧，视觉重心过分压抑。
宋梨盯了几秒，将人物主体向左挪动，扩宽右侧留白，再从祭坛顶部引下一道光。
幽蓝光束穿透黑雾，斜落在断剑上，画面和谐不少。
手机在桌边轻震，宋母发来消息。
「梨梨，在陆家住得习惯吗？和司宇相处得如何？」
宋梨看着那个亲昵的称呼，唇角轻扯了一下。
过去二十二年，宋母叫她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有求于她，梨梨两个字她倒是叫得顺口。
紧接着，宋父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你进陆家是为了维持婚约，主动些，好好跟陆二少相处。记住我们的协议。」
宋梨放下压感笔。
爷爷说过要将那栋老房子给她，可惜去世前没留下遗嘱，最后落到了宋父手里。
她开过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宋父始终不肯松口，她只能答应替逃婚的宋樱收拾烂摊子，如今竟还想让她哄陆司宇开心。
想把一份交易做出双倍收益，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她谁都没有回复，将两人的消息全部设成免打扰，随后点开加密相册，调出里面一张旧照片。
青砖小楼立在树荫后，月季爬满旧院墙，院中一颗石榴树生得歪歪斜斜，旁边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用了多年的竹椅。
奶奶坐在竹椅里缝裙子，爷爷蹲在地上，膝头摊着速写本。
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姑娘挤在两人中间，扎着双马尾，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已经泛黄，却是宋梨记忆里的家。
她指尖落在青砖院墙上。
「再等几个月，我会把家拿回来。」手机熄屏，宋梨重新拿起压感笔，继续完成画稿。
下午四点零七分，最后一层环境光处理完毕。
她将画面放大检查，修掉两处杂色，又核对了分辨率、色彩模式与授权水印，确认无误后，将源文档通过加密信道发出。
两分钟后，项目负责人回复。
「Perfect as always, L.」
宋梨回了一个简短的确认，退出平台。
连续伏案几个小时，肩颈已经泛酸。她起身舒展手臂，黑色吊带勾出上半身曲线，腰侧覆着一层薄汗。
窗外，楼下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每根枝条都被固定在花架上，花朵朝向也经过人工修整，整齐得近乎苛刻。
宋梨看着那些花，又想起老房子的院墙。
爷爷从来不肯重剪月季，他总说，花跟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方向。
宋梨擡手准备推窗。
檐角下，一道细小的反光掠过她的视线。
她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落在了那枚安防镜头上。
开始工作前，镜头分明朝着花园。
现在，黑色云台已经转向她的窗户，取景范围正好覆盖书桌。
宋梨神色未变，顺势拉上遮光帘，室内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她回到桌前，关闭热点，注销所有在线会话，将项目文档转入脱机加密盘，硬盘与数字板全部锁进行李箱。
她取出便携检测器，扫过烟感器、插座与桌面摆件，又检查了局域网异常设备。
没有添加信号源。
宋梨取出手机，将窗外镜头的角度拍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穿上棉麻外裙，长发束成低马尾，黑框眼镜压住眼尾红痣，恢复成陆家人熟悉的宋樱模样。
宋梨扶了扶镜架，眸色冷静。
陆家庄园里，能调用内核安防权限的人应该不多。
特意关注她一举一动的，她只能想到陆司卿。
三楼书房内。
监控画面停在紧闭的窗帘上。
陆司卿靠着椅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镜头的确是他调整的，取景范围控制在窗边和书桌，他要确认这个女人的日常状态。
画面接入时，她已经卸下了伪装，神情专注，脊背松弛的坐在窗前。
可惜镜头视野受窗框限制，电脑屏幕又背着光，他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她拿着数字笔，显然正在画画。
果然如他所想，在陆家人面前的迟钝，寡淡和沉默，全是她的精心伪装。陆司卿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发现了镜头。
这女人警惕，聪明，擅伪装，远比他预想中更有意思。
敲门声传来。
「进。」
严明拿着密封文件袋走入书房。
「陆爷，医院出生文件和原始户籍底档都核实了。」
没等陆司卿发话，便饶有兴致的将一份扫描记录放在桌上。「二十二年前，宋夫人在京市妇幼医院生产，记录显示她生下的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女婴。」
两份原始户籍底档随后被并排推到陆司卿面前。
「长女宋樱，一直跟随父母生活，户籍留在京市。」
「次女宋梨，出生后不久迁往桐乡。她的入学、就医和常住记录，全与宋家两老重合。」
严明又取出一张中学毕业合照。
照片角落里的少女素面朝天，黑发束在脑后，眼尾有一颗红痣。
正是二楼那个女人。
「宋家在京市所有公开场合都只带宋樱露面，宋梨从未进入过他们的社交圈，相关数据也被刻意抹除。」
「另外，真正的宋樱已经离境，目前人在巴黎。」
书房安静下来。
陆司卿垂眸，看向户籍底档上的名字。
宋梨。
他的指腹从那两个字上缓慢划过，最终停在毕业照里的红痣上。
原来昨夜闯入三楼，抱着他不肯松手的人，叫宋梨。
陆司卿唇角缓缓勾起。
「她为什么会代替宋樱住进陆家？」
严明低头：「这个连同宋梨的病历，都还在调查中。」
他摆了摆手示意严明出去，嘴里呢喃着宋梨的名字，声音很轻，里面却藏着骇人的占有欲。
「既然进了陆家，就别想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