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三楼套房内,陆司卿坐在黑色皮椅里,膝间横着一台平板。
监控画面正对着二楼走廊,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宋梨穿着米白色棉麻长裙走出来,衣料从肩头垂到脚踝,将腰身遮得严严实实。
黑框眼镜盖住大半张脸,低马尾贴着后颈,素净得让人记不住模样。
和昨夜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裙、攀在他身上不肯松手的女人,判若两人。
指腹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陆司卿关掉监控,起身去了衣帽间。手指越过平时常穿的衬衫,取下一件黑色冰丝针织衫套上。
一楼餐厅里,宋梨挑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面前摆著白粥和两碟小菜。
「宋小姐,厨房还准备了虾饺,要送一份过来吗?」
「不用,谢谢。」
「粥要添吗?」
「不用。」
来陆家三天,她已经把「无趣」两个字演得炉火纯青。
只要熬过半年,她就能拿回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至于陆家这群人,爱谁谁。
一勺白粥刚送到唇边,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一缕熟悉的气息随之漫过来,底下是沉香熏透衣料后才有的那种厚重木韵,不浓不燥,像是从织物纤维里慢慢洇出来的;浮在表面的却是一道极淡的凉意,冷冽、干净,擦着鼻尖就散了。
宋梨将白瓷勺放回碗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身侧的椅子被拉开,陆司卿坐下来,黑色衣袖落进她的视野。
管家站在桌边,目光在空着的主位与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大少爷,今天在楼下用早餐?」
「嗯。」
陆司卿常年只在三楼活动,今天居然下楼了,还坐在二少爷未婚妻身边。
别说管家了,几名佣人的余光也一直往这边飘。
宋梨忽略周围的视线,垂着睫毛,面无表情地继续低头喝粥。
陆司卿端起管家送上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餐盘里的食物纹丝未动。
身旁的男人压迫感太强了,宋梨不知不觉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她夹起一块腌黄瓜,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陆家有人催你?」
「什么?」
「没人催你,吃那么急做什么?」
宋梨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他脸上。
「陆爷连这种小事也管?」
陆司卿将咖啡放回桌上。
「随口问问。」
宋梨收回视线,筷子上的腌黄瓜落在桌面上。她伸手取纸巾,又碰歪了水杯。
杯口刚朝桌面倾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侧面伸来,扶正了杯壁。
「小心些。」
那只手离她不足半寸,指骨与掌缘横着几道新结的薄痂,伤口形成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睡裙上的血迹,残留的香味,还有眼前这些伤口,三条线索连在一起。
宋梨盯着那几处薄痂,筷尖停在碟边。
「谢谢。」
陆司卿没有立即收手,他的指尖仍搭在杯壁上。
「昨晚没睡好?」
宋梨心口一紧。
这句话听起来寻常,从他口中问出来,又像是意有所指。
「睡得还行。」
「是吗?」
陆司卿终于松开杯子,宋梨却有种所有秘密都被他看穿的错觉。
这饭吃不下去了。宋梨放下勺子,拿纸巾按了按唇角。
「我吃好了。」
她起身时,宽松的裙摆擦过椅侧,顺势垂落的手背恰好掠过陆司卿的指节。
温热柔软,一触即离,留在指骨上的温度却格外清楚。
陆司卿五指微微收拢,宋梨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刚睡醒的陆司宇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微乱,脸上还带着倦意。看见宋梨,立刻清醒了。
「樱樱。」
宋梨脚步没停。
陆司宇侧身挡住她,语气热络。
「下午陪我去车展,新到了两辆限量款跑车,你帮我挑个颜色。」
「没空。」
「那晚上去吃法餐?就去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
「晚上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和你无关。」
宋梨从他身侧绕过去,陆司宇皱眉,追了两步。
「宋樱,你最近怎么回事?」
宋梨停在楼梯上,没有回头。
「我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黏着我吗?怎么住进陆家,反倒对我视而不见?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算怎么回事?别忘了,你是来跟我培养感情的。」
「大概是换了环境,睡不好,没精力陪你。」
「那下午还去不去?」
「不去。」
「晚上呢?」
「不去。」
「宋樱。」
「还有事?」
陆司宇被她堵得气闷,宋梨已经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餐厅里,陆司卿仍端着咖啡,视线从楼梯口收回。
陆司宇走过来,拉开宋梨刚才坐过的椅子。
「换个位置。」
他的手留在椅背上。
「为什么?」
「需要我说第二遍?」
陆司宇盯着那张椅子看了片刻,最后推回原位,坐到了长桌对面。
「哥,你不觉得宋樱这几天不对劲?」
「你的未婚妻,我又不熟。」
「她以前不是这样,现在跟换了个人一样。」
「是吗?」
陆司卿若有所思。
陆司宇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看了眼楼梯,伸手拿过一片吐司。
「算了,她可能就是最近心情不好,过两天就正常了。」
陆司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没有回应。
二楼客房里,宋梨关门落锁,又拧了两次门把手,确认锁舌没有松动。
手背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那道沉香的木韵也缠在呼吸里,迟迟不散,倒是浮在上层的那丝冷意早已褪尽。
宋梨闭上眼,将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昨夜她疑似梦游离开了房间,接触过一个受伤的人,那人身上带着香味。
所有证据都指向陆司卿。
可她去了哪里?对他做了什么?陆家的安保为什么没有阻止她?陆司卿今早又为什么主动接近?是试探?
最后一个问题最危险。
她所有的异常,很可能已经落进那个男人眼里。
宋梨重新睁开眼,慌乱迅速退去,眸光恢复冷静。
梦游会给她带来大麻烦,她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宋梨从行李箱里取出平板,将摄像头对准床铺和房门。
「画面够了。」
她走到门边试了一次,又回到床前检查录制范围。
便携警报器被取出来,开关推到一半,她又放回了行李箱。
「这个不能用,真响起来,整层人都会被吵醒。」
腕表被设置为每九十分钟震动一次,她把表扣收紧,重新看向摄像画面。
「今晚先试,明早看录像。」
「如果还会离床,就得换办法。」
与此同时,三楼书房。
严明敲门进来,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到陆司卿面前。
「陆爷,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数据都在这里。」
陆司卿抽出最上面的照片。
「这是谁?」
「宋樱。」
「你确定?」
「去年慈善晚宴的原片,主办方和两家媒体都留了备份,绝对真实。」
陆司卿看着照片里的女孩,明艳张扬的五官,精致的妆容,笑容热烈。
他将另一张监控截屏推到照片旁边,两张脸几乎没有区别。
「家里这个宋樱,眼尾这里有颗痣。」
「公开数据里,宋家就一个女儿。」严明看向照片,「这颗痣会不会是后来点的?」
「性格呢?」
「宋樱性格张扬,妆容精致,喜欢参加宴会,频繁更新社交帐号……」
越说破绽越多,家里这位住进来三天,行事低调,日常素颜,没有更新社交帐号,也没有使用宋樱常用的私人号码。
陆司卿拿起照片,指腹停在那片干净的眼尾。
「去宋夫人生产的医院查,分娩记录、新生儿记录、户籍登记,还有当年的接产人员。」
「您怀疑宋家还有另一个女儿?」
陆司卿将照片放回桌面。
「否则如何解释这么大的变化。」
「那家里这位怎么处理?」
「暂时别惊动她。」
陆司卿指尖落在监控截屏的红痣上。
「先查清,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