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卿把人往床上放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她不撒手。十根手指死攥着他衣领,指节弯曲泛白,布料被拽出深深的褶皱。
他掰开两根,剩下八根反而箍得更紧,身体跟着朝他倾过来,整个人往下坠。
「嗯……不要走。」
声音闷在他胸口,又小又黏,带着梦里才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委屈。
陆司卿单膝撑在床沿,被她攥着衣领的力道拽得俯下身去。
两张脸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她呼出的气息打在他下巴上,暖的,裹着一层淡到几乎没有的乳木果味道。
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姿势。长腿收上来,侧身躺下,任由她贴过来。
宋梨终于消停了。
脑袋拱进他肩窝里,一只手从衣领转移到胸口,掌心贴着胸骨那个位置,手指蜷了蜷,攥住一小块衣料。
另一条腿搭上他腰侧,睡裙的下摆堆到大腿根部。
陆司卿偏头看她。
鼻梁线条利落,嘴唇饱满,上唇珠微翘。他擡手,拇指抵在她下巴尖上,轻轻往旁边一拨,让那张脸正对着自己。
视线沿着鼻梁滑下去,落在眼尾那颗勾人的红痣上,停了两秒,继续往下,落到腰侧。
那一片被他的血蹭到的皮肤裸在外头,褐红的痕迹洇在上面,像白瓷上落了锈。
「黑框眼镜,大码卫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白费了这张脸,这身材。」
宋梨翻了个身,后背紧粘贴他的胸膛。
薄薄一层丝绸夹在两人之间,她背脊的弧度隔着料子印出来,肩胛骨抵着他胸口,一呼一吸都带着轻微的摩擦。
陆司卿没动,掌心搁在她侧腰,底下是肋骨随呼吸起伏的弧度。
闭上眼,触感被放大了十倍。
她每一次呼吸带动胸腔的起落,每一下心跳传过来的细微震动,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肩膀松了,后颈不再僵硬,咬合了一整晚的下颌骨缓缓放开。
眼皮沉下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放不开手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睁开眼,意识清醒得像一整夜都没合过眼,身体却前所未有地松弛。
第一个感知:怀里那团温热还在。贴得比入睡前更紧,像长在了他身上。
第二个感知:她呼吸节奏变了。吐息从深长变浅,频率快了一点,睫毛开始颤动。
梦游周期快结束了。
陆司卿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托住她后颈,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打横把人捞起来。
起身的时候右腿发了一下软,他咬了下后槽牙,站稳了。
宋梨在被抱离大床那一瞬皱了眉,嘴唇张了张,手指本能去抓他的衣领,抓了个空。
手落回自己胸口,攥住睡裙的料子,指尖收紧。
陆司卿低头看了那个动作一眼,脚步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走。
淅沥的雨声吞掉所有脚步声,壁灯压到最暗一档。他抱着她从三楼下到二楼,转过弯,经过陆司宇的房间。
没停,连呼吸都没变,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宋梨的客房门没锁。推开门,乳木果的香味扑过来,混着被褥上残留的柔顺剂味道。
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歪到了另一侧。
他把枕头摆好,人放回去,抽出手。长发散在枕面上,有一缕搭过面颊,垂在嘴角边。
他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两秒。伸手拂开,指腹掠过她脸颊,收回来的时候,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露在外面的肩和腿。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宋梨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叠垫在脸下面。
他折回来,俯身,靠得很近,呼吸落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嘴唇贴下去,停了一瞬,又擡起来。
轻得几乎不算吻。落点在耳后发际线下面,被长发遮住的地方。
嘴唇离开时,他舌尖抵了下上腭。
陆司卿直起身,唇角压着一条极淡的弧线,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咔」一声,门合上了。
回到三楼。
满地狼藉没收拾,他也没开灯。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残月的光漏进来,铺在碎玻璃上面,白得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暴露在月光底下,修长,苍白,骨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走到床头按下对讲机。
「严明。」
三秒后那头有了回应,语气压得又低又急:「陆爷,我马上——」
「不用进来。」
对讲机里静了一瞬。
「查宋樱。所有数据,从出生开始。三代以内血亲关系、就读学校、病史文件、社交帐号,一份不漏。」
顿了一拍。
「还有她的梦游症。有没有就医记录,有的话主治医生是谁,发病频率,诱因,全部查清楚。」
严明沉默了两秒,声音绷得发紧:「陆爷,她是二少的——」
「我问你她是谁的了吗?」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笑。
但对讲机那头的人再开口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明白,这就去办。」
通话断了,他坐到床沿,擡起右手凑到鼻尖。布料上还留着她的味道,乳木果和体温混出来的、软绵绵的甜。
片刻后重新躺回床上,躺在宋梨睡过的位置,偏过头,鼻尖抵着枕面上她头发蹭过的那一块。
「宋樱。」
名字被他放在舌头上碾了一遍,每个音节都拖得极慢。
「你究竟有什么特别?」
清晨七点。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正好落在宋梨脸上。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赖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坐起来。
头发支棱着,肩带滑到手臂中段,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汪着水雾。
低头。
腰侧那块褐红色的痕迹映入眼底。
干涸的,颜色偏暗,渗进丝绸的纹路里。
她把自己两只手臂翻了个面,又摸了摸脖子和膝盖,没有伤口,也不疼。
那就……不是自己的血?她又梦游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粘贴床头板,眼睛迅速往房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锁扣在正常位置。
心跳慢慢落回去,但另一层不安浮上来,她明明许久没有梦游了。
上次发作还是一年半以前,期末周连着熬了五个通宵,半夜爬起来把阳台花盆碰倒了。
再往前数,大二那年撞翻室友桌上的红墨水瓶,染了一整件睡衣。
后来作息规律了,这毛病就再没犯过。
搬进陆家才第三天,居然又发作了。
她攥了攥被角。这几天精神太紧绷了,白天要演,晚上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蹭到什么东西上了?」她努力将思绪拉回来。
手指搓了搓那块痕迹,搓不掉。她放弃了,准备把睡裙换下来扔进脏衣篓。
手刚擡起来,一股特殊的香味从料子里飘出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
三天前,她刚进陆家,在楼梯上与陆司宇那个清冷寡欲的大哥擦肩而过,他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宋梨攥着睡裙的手,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