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屿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黑暗中,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像只做贼的猫,垫着脚尖摸到了自己的那个银色大行李箱旁。
手指摸索到金属锁扣。
「吧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荡开。
隔壁床上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
林知屿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双手死死捂住锁扣,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贺宴深只是翻了个身,呼吸声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林知屿抹掉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他摸黑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也顾不上什么少爷的体面了,伸手就在里面一顿疯狂扒拉。
几万块一件的Loro Piana小山羊绒衫。
手工定制的真丝混纺衬衣。
还有他亲哥塞进来的高定羊毛马甲。
但凡是摸起来柔软有厚度的,全被他一股脑抱了出来。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把这些价格能在燕京买个厕所的高奢衣物,一层层、平平整整地铺在那张硬如石板的单人床上。
整整铺了三层,硬是造出了一个临时软垫。
林知屿重新躺上去,感受着身下羊绒带来的那点可怜的柔软度。
他在心里无声地哀嚎。
林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苦,就是这该死的硬板床。
折腾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
「砰。」
一声并不重、却充满冷硬质感的关门声,将林知屿从浅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通过窗帘缝隙扎进瞳孔。
隔壁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像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贺宴深已经起床出去了。
林知屿长舒了一口气,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就在他腰部用力的瞬间。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后腰尾椎处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四肢百骸传来如同被卡车碾压过的酸痛感。
硬板床加上认床,让他的肌肉紧绷了一整夜。
昨晚搬行李闪到的那下腰,彻底遭了殃。
林知屿跌回那堆羊绒衫里,疼得眼冒金星,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额前的碎发。
他咬紧牙关,双手扒住床沿,硬生生把身体拖了起来。
双脚刚沾地,腿软得打了个颤,差点直接跪下去。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早上十点了。
战队规定十点半全员集合复盘。
林知屿顾不上收拾那床乱七八糟的名贵衣服,套上宽松的卫衣,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一楼的训练室大厅。
胖虎正拿着一根油条,就着豆浆吃得满嘴流油。
阿飞坐在旁边,双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似乎在跟谁对线。
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迟缓的、拖沓的脚步声。
胖虎随意地擡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下一秒。
他嘴里的半截油条「啪叽」一声掉在桌面上,绿豆大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阿飞察觉到不对劲,顺着胖虎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楼梯口。
那个昨天在召唤师峡谷里大杀四方、狂拽酷炫拿五杀的新人辅助。
此刻正单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撑在自己的后腰上。
林知屿顶着两个硕大且乌青的黑眼圈。
脸色透着一股被狠狠摧残过的惨白,眼尾还残留着疼出来的生理性红晕。
他每往下迈一个台阶,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走姿怪异且一瘸一拐。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凄惨与破碎感。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虎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阿飞,用口型无声地惊呼。
「这……这是怎么了?」
阿飞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林知屿那只扶着腰的手上停留了三秒,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带颜色的废料。
「昨天老麦刚宣布让他和贺神住一间房……」
阿飞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胖虎倒抽一口冷气,视线再次投向林知屿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不是吧?队长平时看着清心寡欲的,私底下……这么猛的吗?」
「别瞎说!队长昨天才说最烦搞同性恋的!」阿飞赶紧捂住胖虎的嘴。
「那他这腰怎么解释!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眼圈都红了!这明显是下不来床的样子啊!」胖虎扒开阿飞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形。
两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的大厅里,那点悉悉索索的动静还是飘了出去。
林知屿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平地。
他擡起头,刚好撞上胖虎和阿飞那充满同情、震惊、甚至还带着一点诡异敬畏的目光。
林知屿满头问号。
这两人看他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经历过非人折磨的小媳妇?
就在这时。
二楼的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贺宴深单手端着一杯黑咖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战队短袖,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随着端咖啡的动作微微贲起。
那股冷厉且极具侵略性的气场,瞬间将大厅里的温度拉低了好几度。
胖虎和阿飞看到贺宴深下来,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的目光在身强体壮、神清气爽的贺大魔王。
和扶着腰、腿软眼红的林知屿之间,来回扫射。
那个诡异的误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贺宴深端着咖啡走到桌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厅里那股不寻常的氛围。
他停下脚步,冷厉的视线扫过胖虎躲闪的眼神。
最后。
目光落在了还站在楼梯口、保持着扶腰姿势的林知屿身上。
贺宴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人高大的身躯转过去,正面对着林知屿。
视线像刀子一样,将林知屿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黑眼圈,泛红的眼尾,发抖的双腿。
还有那只死死按在后腰上、骨节用力到发白的手。
「你在干什么?」
贺宴深的嗓音低沉到了极点,带着冰碴子,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林知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那股做贼心虚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副娇生惯养、睡个硬板床就能把自己睡残废的模样,绝对不能让贺宴深发现!
要是被扣上「娇气包」的帽子。
昨天那番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北方猛男」人设,就全线崩塌了!
贺宴深见他不说话,眸底的冷意更重。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林知屿逼近。
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瞬间将林知屿笼罩。
「我问你。」
贺宴深单手插兜,俯下身,冷硬的下颌线几乎要擦过林知屿的额头。
「大清早的,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又在作什么妖?」
冰冷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胖虎和阿飞在后面倒吸冷气。
完了,吃干抹净不认帐,贺神这是要家暴啊!
林知屿被逼到了绝境。
背靠着楼梯扶手,退无可退。
面对贺宴深那双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黑眸,他脑子里的理智彻底断线。
他猛地松开扶在腰上的手。
强行站直了那截酸痛得快要断掉的腰板。
「作妖?谁作妖了!」
林知屿仰起头,迎着贺宴深的目光,刻意扯起嗓门,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基地大厅里回荡。
为了掩饰自己的娇气,他不管不顾地抛出了昨晚熬夜背诵的直男语录。
「我这叫肌肉酸痛!乳酸堆积懂不懂!」
他拍着自己单薄的胸膛,大声宣布。
「作为一个铁血硬汉,我每天晚上都有高强度的睡前锻炼习惯!」
「昨晚练猛了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