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寂静的厨房里荡开。
像是一把带钩的刷子,在林知屿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刮了一下。
林知屿浑身僵直。
嘴里含着那颗饱满的草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腮帮子鼓着,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这大魔王走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吗!
属猫的吗!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林知屿硬生生把那团甜腻的草莓连带奶油,连吞带咽地塞进食道。
动作太急。
一口气没喘匀,直接噎住了。
「咳咳……咳!」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咳得眼尾泛红,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嘴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手背上的青筋在白炽灯下清晰可见。
玻璃外壁沾着几滴透明的水珠,顺着男人的指缝滑落。
林知屿顾不上许多。
他双手捧住那只握着水杯的大手,就着贺宴深的手,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
男人的体温顺着指腹传递过来。
滚烫得灼人。
一杯水下肚,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散去。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林知屿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对上贺宴深眼底毫不掩饰的戏谑,他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
「队长误会了!」
林知屿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梗起那截细白的脖颈。
他指着桌上那个粉蓝相间、透着满满少女心的高定蛋糕盒。
「这是高热量战备食品!」
林知屿拔高音量,试图用粗糙的声线掩盖狂跳的心脏。
「谁说只有软妹子吃甜品?咱们北方猛男平时打比赛消耗大,就爱吃这种甜腻的玩意儿补充体力!」
「糖分,那是肌肉的燃料!」
他拍着自己单薄的胸膛,说得掷地有声。
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这套离谱的鬼话。
贺宴深挑起眉梢。
男人没有退开,反而将双手撑在吧台两侧。
两条结实的手臂形成一个牢固的牢笼,彻底截断了林知屿的退路。
滚烫的呼吸打在林知屿的额发上。
贺宴深视线下移。
目光在那张比女明星还要精致的脸上扫过。
最后,停在林知屿沾着一抹雪白奶油的唇角。
修长的拇指擡起。
带着粗糙枪茧的指腹,在那抹温软上重重碾过。
皮肤相触的瞬间,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林知屿倒抽一口冷气。
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粘贴大理石台面,退无可退。
「战备食品?」
贺宴深收回手,将沾染着奶油的指尖举到眼前。
一抹冷笑在唇角漾开。
「吃个战备食品,还能吃得满脸都是。」
贺宴深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你们猛男吃饭,都习惯用脸接?」
林知屿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连睫毛都在不安地发颤。
不能再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再待下去,这直男人设就得连底裤都掉光。
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猛地蹲下身,从贺宴深手臂下方的空隙钻了出去。
「我吃饱了!浑身都是劲,需要散散热!」
为了证明自己不仅能吃甜的,还能扛冻。
林知屿大步流星地走到厨房尽头的落地窗前。
一把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玻璃窗。
十月燕京的深夜,气温已经逼近个位数。
裹挟着落叶的初秋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直直扎进他单薄的棉质睡衣里。
林知屿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骨缝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疼。
他咬死后槽牙。
强忍着打冷颤的冲动,双手背在身后,迎着冷风站得笔直。
风把他原本蓬松柔软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贺宴深靠在流理台边。
端起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一口。
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站在风口的单薄背影。
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林知屿被风吹得鼻头发酸,嗓子眼发干。
他必须找点话说,转移贺宴深的注意力。
绝对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硬撑。
「队长,白天那场训练赛。」
林知屿转过头,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专业模样。
「我觉得咱们中野联动的节奏,还能再快零点五秒。」
冷风灌进嘴里,他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一声。
强行压下喉头的痒意,继续分析。
「如果对面下路选了硬控辅,我一级不学盾,直接学加速。你红开抓下的时间……」
话还没说完。
贺宴深放下水杯。
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冷硬的闷响。
男人迈开长腿,几步走到窗前。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清冷月光。
「你的脑子里,只剩下那零点五秒的联动了?」
贺宴深越过林知屿的肩膀,单手攥住窗户把手。
「砰。」
一把将那扇漏风的窗户死死关严。
冷风被阻隔在外。
但属于贺宴深身上的侵略气息,却比冷风还要霸道地将林知屿包围。
「大半夜开着窗户吹风聊战术。」
贺宴深微微俯身,漆黑的眼底带着审视。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的命太长?」
林知屿被他盯得心虚,眼神开始四下乱瞟。
「我这不是……燥热嘛!直男火气旺!」
贺宴深垂下眼眸。
视线扫过林知屿冻得发青的指尖,还有那冻得发白的嘴唇。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
「现在,滚回楼上睡觉。」
男人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明天要是起不来,我就按迟到扣你半个月工资。」
林知屿如蒙大赦。
他顾不上桌上剩下的半块天价蛋糕,低着头,一溜烟窜出了厨房。
脚步快得像是有狗在后面追。
贺宴深站在原地。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再看看那把孤零零落在桌上的银勺。
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冷嗤。
回到二楼的房间,林知屿飞速钻进被窝。
冷。
明明盖着三层羊绒衫垫底,那股寒意却像是长在骨头里,不断往外渗。
他蜷缩成一团。
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
胃里刚刚吃下去的奶油蛋糕,此刻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混着刚才吸进去的冷风,在肠胃里疯狂翻滚。
坠得他有些反胃。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自己置身于冰窖里。
喉咙干得像是在吞咽刀片,脑袋昏沉得要炸开。
整整一个后半夜。
林知屿都在噩梦里挣扎。
梦见贺宴深发现他是个病秧子,冷着脸把他连人带行李箱扔出了基地大门。
第二天清晨。
窗外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通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打破了双人间的死寂。
「咳咳咳……阿嚏!」
紧接着是连串的咳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林知屿从睡梦中惊醒。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重得像灌了铅,连擡起眼皮都费劲。
呼吸喷洒在被面上,滚烫灼人。
完了。
这是发烧的前兆。
林知屿心头大骇。
他强撑着绵软无力的手臂,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自带的医药包。
颤抖着手摸出一支电子体温计。
迅速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滴——」
几秒钟后,体温计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林知屿把体温计拿到眼前。
红色的数字在小小的屏幕上跳跃。
最终定格在刺眼的「38.5」。
他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防住了腰伤,防住了胃疼。
结果在窗边装逼吹了五分钟冷风,直接倒下了。
就在林知屿满脑子都在思考该怎么销毁这支体温计的时候。
不到一米外的隔壁床上。
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贺宴深猛地睁开眼睛。
男人眼底带着被吵醒的浓重戾气,还有一丝未褪的睡意。
他单手撑着床板坐起身。
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扫向林知屿的方向。
那张硬板床上。
林知屿裹着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冷白皮的脸颊烧得通红,眼尾挂着生理性的水光。
手里那支显示着38.5度的体温计,还没来得及藏进被窝。
贺宴深的目光在那个红色的数字上停顿了两秒。
周身的低气压瞬间让房间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男人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
一双长腿迈下床,穿着纯黑色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一步步,朝着林知屿的床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