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雀慢吞吞地从男人身上挪开，每动一下都像是在上刑。
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拿出钥匙，一点点对准锁孔，解开了那条缠着对方整整九天的锁链。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道细小的刀口，轻轻割在他心上。
宴归一缓缓起身，周身气质依旧清淡温和，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
「我回去了。」
许辞雀擡头，眼眶早已泛红，却始终紧紧盯着宴归一。
「我送你到楼下……就到楼下，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归一没有拒绝。
简单收拾过后，许辞雀沉默地跟在归一身后，一路都低着头，像只被拔了尾羽，失了所有光彩的小孔雀，蔫头耷脑，却又寸步不离。
到了楼下，归一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许辞雀。
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清淡柔和的眉眼上，像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柔和得不像真人。
「许辞雀。」
许辞雀浑身猛地一颤，被这一声低唤镇住了心神，擡头怔怔地望向归一。
「别再做傻事了，好吗？」
归一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也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我不喜欢。」
说完，归一伸手，给了许辞雀一个短暂而温和的拥抱，随即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从容，渐渐消失在路口。
许辞雀僵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道身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这九天，宴归一从来没有推开过自己，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厌恶逃离，甚至自始至终在不动声色地纵容着他所有的偏执与放肆。
可他不敢当真，也不敢相信。
他只当，那不过是宴归一一时的兴起，像是逗弄一只不知足的小宠物，仅此而已。
而他不知道的是，走远的宴归一擡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处曾被锁链缠过的地方。
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无奈，混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傻孔雀，怎么还和天界时一个模样。
历劫而已，怎么偏偏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
——
归一一诞生便无七情六欲，无喜无怒，无心无感。
可他终究游历过万千小世界，看过人间悲欢，见过生灵痴缠，心底也多多少少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情绪。
只是他本性淡漠，即便有了心绪，也做不出如辞雀那样鲜活生动的表情，更不会直白浓烈地表达情感。
辞雀在天界时，整日整日缠着归一，喜欢的情绪都直白的写在眼底，从不掩饰。
归一看着，便知他的心思。
一开始，归一是拒绝的，是疏离的，会刻意避开。
奈何这只小孔雀太执着，不管碰壁多少次都不肯回头。
久而久之，归一便懒得再多说，由着他跟在身后胡闹。
许是早年与绿孔雀一脉有些渊源，又许是见多了世间凉薄，反倒对这份滚烫直白的心意多了几分柔软。
他愿意看着这只小孔雀笨拙地向自己开屏，愿意纵容着他向自己一点点靠近。
纵容着纵容着，到最后，自己反倒被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孔雀关了起来。
可归一心里清楚，若他真的不愿意，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锁住他；哪怕锁链加身，旁人也近不得他分毫。
辞雀也知道这点，心中一喜，行为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第一次被关时，归一只不过是对小孔雀突如其来的疯劲，有几分不解与好奇。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至于后来一次次的默许与纵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何。
或许，是真的被这只小孔雀日复一日的坚持，与他那份滚烫到近乎灼人的爱意，一点点感化。
小孔雀在归一的纵容下，根本不知收敛。
而归一沉寂千万年的心，也在这一场又一场无声的纵容里，渐渐住进了这只贪心的小孔雀。
这般肆意又执拗的小孔雀，即便下凡历劫，忘却前尘，也依旧不肯放过他早年散落的灵魂碎片。
那时的碎片尚未历经万千世界，心性更清冷，更疏离，虽同样温和，却远比现在更难接近。
可小孔雀偏偏不信邪，一次又一次靠近，却始终不肯放弃。
归一在心底轻轻轻叹。
我的啾啾啊。
对着尚且无知的碎片，你怎么就不知道离远一些，保护自己呢？
明明那么受伤，怎么还不躲远一点。
如今我亲自来了，你怎么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那骄傲肆意的小孔雀，我许是在意你的，只是这感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
回到自己的别墅，归一环顾四周，不由得微微颔首。
自己散落凡尘的碎片，就连家中陈设风格，也尽数贴合著他的喜好。
归一一擡手，从空间中取出一盆开得艳丽的倾雀华，摆在与客厅连通的阳台上。
这株花是某日，辞雀趁他不在，悄悄放进他卧房中。
此花乃是孔雀一族用以表达心意，诉尽衷肠的仙花。
花型硕大，盛放时如孔雀开屏，花瓣如赤金流光，内侧脉络宛若雀羽眼斑，风过便生华光；花心殷红，似以滚烫心血凝炼而成。
它的花语是：为一人倾尽所有，哪怕这份爱意灼人，也要将世间最绚烂的芳华，尽数奉于他身前。
此花有灵，唯随真心。
爱意越浓，则花瓣越艳；爱意凋零或心生背离，则瞬间枯萎，即使回心转意，也永不再开。
归一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赤金流光顺着他的指腹流淌。
这花倒是同它的主人一样，热烈，偏执，赤诚，永不回头。
他垂眸望着这株开得艳丽的倾雀华，淡淡开口。
「……傻东西。」
话音刚落，整盆花盏似是受到感应，花瓣骤然舒展得更为热烈，暖意几乎要将整间别墅包裹。
归一望着它，眼底终于荡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千万年来，向他示爱者无数，他从未对谁动过心，却被这样一只不管不顾扑上来的小孔雀，缠了近几十年。
也罢。
历劫也好，凡尘也罢。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某只小孔雀孤零零一个人，撞得满身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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