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后暖阁。
笃,笃,笃。
朱由检昨天晚上太过亢奋,睡着时已近午夜。
他睡得正香,似乎听到有人轻叩殿门。
声音很轻,似有似无,一时间让他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
笃,笃,笃。
叩门声再次响起。
朱由检激灵灵一下醒了。
「谁?」
朱由检虽然安排了方正化带人昼夜守护,但他心中一根弦一直绷着。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在后世可是出了名的。
睡梦中突然有人敲门,朱由检心里一惊。
「奴婢王承恩,恭请圣安。」
门外,传来王承恩恭敬的问安声。
声音很低,很和缓,生怕惊扰到皇帝,显然不是有什么急事。
朱由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差点忘了,崇祯是个勤政的皇帝。
昨天晚上,王承恩还轻声提醒过他,今日十六日,要早朝。
崇祯朝的早朝,可是很可怕的,简直比他高中时期上早自习还要更加可怕。
「嗯。」
朱由检轻嗯一声。
殿门推开,王承恩躬身缓步走到龙床前,在距离约三尺处停步,以极低的声音呼唤:
「皇爷,寅时已到,请起驾临朝。」
说完,王承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敢继续上前,更不敢催促。
御前行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即便王承恩从旧邸时期就跟随朱由检,主仆二人很有默契,但每日也是万分小心,不敢丝毫失了分寸与礼仪。
「草!」
朱由检骂了一声。
「老子一定废了这早朝!」
原版崇祯,可是每天都要早朝的。
只不过现在刚登基,为了稳定朝局,避免操之过急引发严党反弹,所以,定的是每月三六九日早朝。
这个「三六九日」,指的是日期尾号。
也就是每月三号、六号、九号、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日,都要早朝。
崇祯非常喜欢早朝,如果哪个月份没有二十九日,还要补上一天。
若是早朝因刮风下雨,或者崇祯生病之类取消了,同样要换个日子补上。
「每天寅时……凌晨三点起床,就为了上个早朝,自己不睡,折腾得满朝文武也不能睡。」
「这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难怪这家伙不招人待见,最后只有一个吊友陪着。」
「我要是上班了,谁让我天天五点打卡签到开大会,我也恨不得公司倒闭,恨不得亲手把老板给吊死。」
朱由检骂骂咧咧。
他这才是第一天起床,就怨气十足。
想想崇祯朝的文武百官勋贵们,十七年如一日……怨气该有多大?
关键是,他们经历过天启朝不用上朝的时代,对比之下,感触就更深了。
王承恩自始至终躬身候着,全程没有多余动作,面部表情肃穆恭敬,不显露任何情绪。
对于皇帝爆粗口,咒骂,不符合身份的举动,仿佛都没有看到一般。
等朱由检坐起,王承恩擡手示意一下,立刻有宫女太监端着温水、醒神茶汤依次进来,轻手轻脚,伺候朱由检净手净面洗漱。
有小内监捧着净桶,服侍朱由检完成晨间清洁。
王承恩亲自上前,伺候朱由检更衣。
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上朝还有一些时间,先着常服。
洗漱更衣完毕之后,焚香告天。
朱由检亲自上香祷告,「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寇贼不作,灾殄不生」。
这是天子每日必修课……嗯,日后也得改了。
然后,是读史修身,浏览《资治通鉴》《祖宗实录》等,学习治国之道……
谁家好人自己给自己定规矩上早读?
日后这个也得废掉!
朱由检对上早读不爽,连带着看侍读太监也不爽了。
侍读太监徐应元是潜邸旧宦官,按说应该是崇祯的心腹。
但这货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应元跟魏忠贤在没发迹时是「嫖友」和赌友。
他们是「同年同官」,也就是同一批入宫的太监,早年一同在孙暹名下做宦官。
徐应元在信王府的时候,就经常仗着魏忠贤的权势,姿态骄狂……
这个也得抄家。
朱由检在心里,已经把徐应元记在小本本上了,这也是他的资源包。
不过,徐应元并非无用。
按照原有历史,魏忠贤被弹劾十大罪状的时候,惊恐万分,贿赂徐应元,求徐应元代为转圜。
徐应元劝魏忠贤立即辞职,以退为进,保全性命。
这个建议被魏忠贤采纳,他主动辞去提督东厂之职。
这在客观上为铲除魏忠贤减轻了难度。
这太监还有用,用完再抄……
晨祷和日课结束之后,是批阅奏章。
「兵部尚书臣王之臣谨题,为辽镇饷缺,军士困苦,乞饬户部速发粮饷事……」
第一份奏章,就是兵部要饷的。
这个王之臣,并不是京城六部主持兵部日常的中枢兵部尚书,而是挂兵部尚书经略蓟辽驻山海关。
这是大明的惯例,经略、督师加兵部尚书虚衔,是为擡高品级、节制各镇兵马。
「伏乞辽饷银二十万两,星夜解赴宁辽,以安军心。边事危迫,臣不敢缄默。伏候圣裁。」
「二十万两……」
朱由检脸色有些不好看。
辽东对于大明来说,简直就是最沉重的负担。
现在大明国内的形势其实还没有那么糟糕。
尤其对于朝廷来说,手里握着好几个能打的兵团。
但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辽东每年消耗掉朝廷一多半税赋,像是一个大磨盘一样,把大明几个能打的兵团,都给汇聚到这里,磨成了齑粉。
朝廷那么多年在辽东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人,结果是丢城失地,还造成辽东军阀独立,尾大不掉……
朱由检气呼呼地想把奏章丢到一边,稍微犹豫,放回桌上,朱笔批示:
【辽饷关系封疆,着户部即刻挪凑,不得延宕。】
现在朱由检刚登基,万事求稳。
辽东,需要安抚。
欠饷的确不行。
这个奏章批下去,压力就给到户部了。
让户部跟辽东扯皮去吧。
等他们扯得差不多了,朱由检再站出来主持公道。
总不能他这个当皇帝的亲自下场,跟一个蓟辽经略吵架吧?
吵赢了没什么得意的,吵输了丢人……这种事情,朱由检绝对不干。
再拿起下一份奏章。
「陕西巡按御史臣袁鲸谨奏,为秦地灾荒,流民四起,急请赈恤事……」
这是陕北数府闹了灾荒,庄稼绝收,「近有饥民百十为群,劫掠乡屯,地方兵力单薄,难以弹压。若不早加抚赈,恐酿大乱。乞发内帑、漕粮,量行赈济……」
「地方官府的尿性,一向是报喜不报忧。」
「有流民起义,只要能镇压下去,就说成是小匪患。有匪患的,根本不上报。」
「现在,在奏章中竟然说劫掠乡屯,地方兵力单薄,难以弹压……」
「那就说明,陕北的流贼肯定已经成了气候。」
朱由检嘀咕着。
王承恩在旁边伺候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继而眼睛一亮,一脸崇拜。
地方官的那点小把戏,在皇爷面前,真是不值一提啊。
自家皇爷,必然是中兴之主。
朱由检努力回忆着,这会儿陕西造反的是谁?
高迎祥、李自成这些,肯定都还没起义呢。
最早的,应该是白水王二。
错不了了。
肯定是白水王二攻陷澄城,杀了严刑逼税的知县张斗耀,地方瞒不下去了,才不得不上报。
饶是如此,竟然还不忘在奏章里要钱。
「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
朱由检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从白水王二开始,崇祯年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就要开始了,会愈演愈烈,最终把整个大明掀翻,让满清轻松入关。
关键是朱由检虽然知道,但什么也做不了。
他手里没钱。
皇帝也不能差饿兵。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人去运行的。
想要人听命令运行,就得给钱。
而以大明朝廷现在的行政效率,以及贪腐程度……即使真的凑钱拨下去,能有多少用到具体的事上?
朱由检只能吁一口气,颓丧地坐下。
稍微思索之后,朱笔批示:
【秦民遭灾,朕心恻然。着户部、兵部会同地方,计议赈济之法回奏。】
让户部、兵部跟地方踢皮球去吧。
朱由检现在总算知道原版崇祯有多不容易了。
大明朝廷税收收不上来,皇帝每天一睁眼,就欠着下面几十万两白银,催着要钱的奏章,就摆在案头上……
朱由检简直不敢想,原版崇祯的压力得有多大?
也难怪他那么暴躁易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