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份奏章,还是来自陕北,是延安府知府上报祥瑞。
【属下安塞县乡野,田亩生出禾穗,一茎双穗,土民传为新主登基之祥。理合具疏上闻。伏惟陛下圣鉴。】
「哼。」
朱由检冷哼一声。
什么稻谷长出双穗,天降祥瑞……
朱由检是不信的。
无非是地方拍他的马屁。
陕西民乱,三边总督和巡抚怕被牵连,所以,在上报民乱的同时,又上报了一个「天降祥瑞」来拍皇帝的马屁。
【知道了。】
朱由检随手批了三个字。
接下来的奏章,有官员乞休的,还有一些内廷琐事。
「尚膳监近日取用冬季炭料,惜薪司称炭料不足,不肯足额拨给,两方管事太监屡有口角……」
「乾清宫两名宫女,因分派洒扫差事相争,口出诟骂,惊动殿内。臣已将二人拘押,不敢擅自行刑,伏乞皇上示下,作何处置……」
「东偏廊小房墙体微裂,需少量砖瓦修补,乞下工部支取物料……」
朱由检一连看了几份奏章,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你凌晨三点把朕叫起来,就为了给朕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由检直接把奏章甩在地上。
王承恩一个哆嗦,跪在地上。
周围一众太监宫女,跪了满地。
「陛下息怒!奴婢该死!」王承恩额头触地,不敢擡头。
「好了,起来吧。」
朱由检擡擡手。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一个传闻,说崇祯喜欢批奏折,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他近乎事必躬亲。
原版崇祯不止看总督、尚书的奏章,就连低级小官的上书,也是亲自通读,不肯推给阁臣代劳。
而且,往往逐字细读,频繁驳回内阁票拟。
大臣多次上奏劝他保重身体,把细碎公文交给内阁处理。
崇祯的答复是,「天下事,孰非朕事?」
天下哪一件事,不是朕该管的事?
原版崇祯过分勤政,带来的恶性循环就是忙到累死,但是效率极低。
关键是他治理国家的才能不足,又不信任内阁那些层层选拔上来的人才……
所以,他越忙,国家局势越糟糕。
后世有人说,但凡崇祯不那么勤政,大明还能多苟延残喘两年。这也是有道理的。
朱由检现在算是见识到了,原版崇祯竟然连宫女和太监吵架这种琐事都要去管,都要去亲自处理。
眉毛胡子一把抓,能搞好才怪了。
「以后这种内廷琐事,不要送到我这里来,都送到信王妃那里,由信王妃处理。」
朱由检吩咐一声。
信王妃管后宫,有事当然是信王妃去干。
地方和官员的奏折,内阁大多也都是有票拟的,已经写出处理意见。
原版崇祯往往无视那些票拟,稍微不合心意就驳回,偏偏他的看法往往是错的。
久而久之,内阁也就失去了积极性。
要知道,内阁大学士都是科举排名前列选拔出来的人才,又经过官场多年历练,大多都是真正有本事的。
内阁有贪官,但是,真正无能的很少。
反倒是原版崇祯,一个高中生的年纪,从小又不是当做帝王培养的,你何德何能,自认为治理国家的能力比那些内阁大学士还强?
朱由检越看,越是忍不住叹息。
他把案头的几十份奏章整理了一下,发现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也就只有三四份而已。
这三四份,在朱由检看来,也不一定他当场做决定,而是了解一下具体内容,回头跟内阁开小会商量做决议。
其他的,有一部分需要浏览,按照内阁票拟来办就行。
还有一大部分,根本就没必要送到案头来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最多十几分钟就能办好的事,竟然早起两个多小时来处理。」
朱由检恼火。
当然,把奏章交给内阁处理,或许也是许多文官愿意看到的事情。
朱由检发现,内阁送过来的奏章,绝大部分过分堆砌辞藻,有很多无用的句子,使用很多生僻字,引用偏僻的典故,读起来佶屈聱牙。
文官或许是有默契,用这个方法,来浪费皇帝的时间和精力。
毕竟,皇帝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先由着你们,等哪天朕完全掌握兵权了,奏章一律改成白话文,简明扼要,谁敢吊书袋子,故意堆砌辞藻,言而无物,老子直接咔嚓了他。」
朱由检嘀咕一句,然后回头吩咐王承恩:
「以后没早朝的日子,到辰时再叫醒我。」
「有早朝的日子,早朝开始前提前三刻钟叫醒我就行了。」
辰时是七点。
平时七点钟起床,算是比较勤快了吧?
尾号三六九的早朝,朱由检倒是想取消掉。
但这是原版的崇祯刚刚定下的政策,如果现在立刻取消,影响不好,怕是会遭到剧烈反对,会让支持皇帝的人感到失望,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讳的就是折腾,要避免朝令夕改。
早朝的事情,再扛一些时间,什么时候朝局稳定一些,就取消。
但凌晨三点钟起床……是不可能的。
早朝开始前提前四十五分钟起来,上厕所洗漱,再加上看几份奏折预习一下,免得早朝抓瞎,再赶去上朝……时间应该很宽裕了吧?
「陛下,三思啊!只提前三刻,怕是要耽误了早朝……」
王承恩一愣,赶紧开口劝谏。
话还没说完,就被崇祯擡手打断。
「朕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王承恩哭丧着脸,不敢再说什么了,心里开始为难,下次早朝如何才能不耽误了?
原版崇祯平时一个半小时都处理不完的奏折,被今天的朱由检不到半个小时就给搞定了。
这还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奏折,不熟悉流程。
以后熟悉了,他估摸着几分钟搞定。
伸个懒腰,朱由检睡回笼觉去了。
……
午门外。
东边的天边刚蒙蒙泛白,百官已经陆续赶来候朝。
这些官员有相熟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许多人眉宇间带着愤慨。
御使贾继春攥着袖口,神色凝重,低声道:「诸位,我刚才听到传闻,说陛下有意开放大内几处闲置宫殿,准许士民观瞻,以收取香资,不知是真是假?」
「荒唐!」
这句话刚出口,旁边一人掩饰不住心中怒火。
「我也刚听闻此事!这简直是荒唐至极!大内禁地,九重紫垣,岂是升斗小民可以随意踏足的?天子高居庙堂,如今竟要开门接纳小民入宫廷,还说什么收取香资!堂堂帝王,与民争利,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开口的,是礼科给事中吴宏业。
皇帝只要做什么收钱的事情,作为直臣,当面骂一句「不可与民争利」,绝对是错不了的。
「空穴来风,必有起因。此事关系朝廷脸面,谁敢乱传?」
御使安伸拳头紧握,一脸愤慨。
「祖宗之法不可变!宫墙之内,外臣尚且不能擅入,更何况升斗小民?一旦放开,定然使宫禁失序,影响朝政运作,我等当联手,约束科道言官,集体上书,劝阻皇上!」
「皇上虑事不周,怕是被奸人给蒙蔽了。此事干系太大,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错下去。我辈身为科道言官,职责就是匡正朝廷得失。就算是丢官,受廷杖,我辈也当拼死上疏力争,务必把这件事拦下来。」
「对!唯死而已!」
「我辈身在朝堂,若是眼睁睁看着陛下被奸人蒙蔽,做出开放宫禁这等荒唐事,那就是我等失职!若是不敢以死相谏,就是媚上的奸佞!恐怕被士人所不屑!」
「一会儿朝堂之上,只要皇上提及此事,我一定带头反对!届时,还望诸君助我!我宁可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也不能让陛下做此糊涂事!」
「好!贾兄高义!」
「贾兄乃我仕林楷模!」
「……」
一群御史言官,个个义愤填膺。
御史言官当朝顶撞皇帝,甚至当面骂皇帝昏君,这可是道德高尚的象征。
皇帝如果因此惩罚言官,那就相当于是给言官颁发了功勋章了。
言官即使因此一时受贬,也会赢得很高的荣誉,无论走到哪里,同僚要是不高看他一眼,那都是自绝于朝堂。
日后再起复,因为这个荣誉而升任更高的官职,都是时间问题。
现在,正逢新君继位,朝堂变动,将会有大批官员得到重用。
贾继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被新君记住,以及得到朝堂上下认可的机会。
作为御使,直言君过,指出朝堂弊端,这是他的职责。
最近,朝廷中暗流涌动,有人私底下鼓动着倒阉,但是,没人敢率先站出来。
魏忠贤手里可是掌握着东厂和锦衣卫,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也都是阉党的人。
天启年间弹劾魏忠贤的人,要么被革职,要么被下狱,都没有好下场。
反对皇帝开放宫禁……就没有这个风险了。
祖制不可违!
皇帝不可与民争利!
有失皇家体统!
皇帝不可被奸人蒙蔽!
这话说起来多痛快?
一顶顶大帽子扣过去,大义凛然!
只要他贾继春率先站出来,谁也不能指责他!
他贾继春,就是人人敬佩的直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