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某就说吴儿素来软绵怯战。」
钱伯目光扫过茶坊内慌乱的商客,嘴角带一丝北地武人的轻慢,语气傲然。
北宋初年,禁军精锐、边防将帅尽是五代乱世沙场滚出来的北地武人。
时至天禧三年,两浙路及其他南地人投军,也常难入主将之眼,大多被分配至地方厢军,承担值守杂役、守城巡街的工作。
朝堂之上,北地武将上奏论兵,举荐人才也屡屡直言上表南地出身武臣性柔,不足当边寄。
世人皆知,吴越钱氏于太平兴国三年主动纳土,不战而降。
此举虽保全两浙全境百姓免受兵燹屠戮、城郭残破之苦,更保全了两浙路数十年积累下的市井繁华,让这片富饶之地避免了南唐、后蜀那般城破国灭后的生灵涂炭。
然在钱伯这类半生杀伐的北方兵卒看来,这份仁政却非功德,反倒是怯弱畏战,无骨无勇的铁证。
此乃常事。
即便是朝堂高层、将帅圈层也常私下以此议论江南民风。
「不可一概而论。」李昭遗微微摇头,「水乡之人虽少经边尘,可盐枭水匪亡命之徒,亦不在少数,可惜...」
「郎君,不足惜。他们开宝七年便如此不堪,今日白刃相向,这群吴儿依旧刀都握不稳。」
钱伯说着,眸光撇了眼身边腿脚发软,被茶铺外变故惊吓到的孙三娘。
见她面色煞白,身子微颤,眼底却透着倔强强撑,不禁咋舌。
呃...
倒是这想要砸自家小郎君的南方妇人,别有韵味。
想当年...
当然了,这一幕「猖狂」之举也早已入得顾千帆、贾江眼中。
随着顾千帆轻轻点头,贾江当即会意起身,厉声喝道:「汝等跋扈,安敢在此造次!」
为壮声势,他还上前两步。
「怎得,汝莫不是嫌我刀刃不利?」被打断兴致的钱伯擡眼看向出声之人。
「......」贾江骤然一滞。
一心想着压住对方气焰,却全然忘了今天来此与顾千帆会面并未携带兵器。
眼下要是与此类贼兵交手,怕是会落下乘。
见状,钱伯连连摇头,眼里满是嘲弄。
连一个端茶侍奉的妇人都不如,当真白瞎了这一脸虬须。
「聒噪。」
李昭遗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钱伯一番话里,对南地讥讽根本半点遮掩都无,明眼人稍加细想,便能听出话中暗藏他意。
开宝七年九月,太祖下诏,命曹彬、潘美率大军南下,渡过长江讨伐南唐。
至来年十一月,金陵城破,李煜投降。
钱塘虽非南唐之地,未受战祸,吴越更有出兵助宋攻打南唐常州之举。
然南唐灭国后仅三年,吴越纳土...
只是,钱伯这番说辞不也是在打自己脸嘛?
方才一口咬定吴儿骨软,转头却忘了吴越军队也曾披甲上阵。
何况当年征伐南唐,打得异常惨烈。
南唐将士多死战不降,城破后街巷之内依旧厮杀不断,不少将领举家殉国。
呃...
若是和血战到底、死伤无数的江南兵卒相较,两浙不战而降的吴儿确是怯战。
「某早就察觉你二人举止有异,莫非是铺外贼人一伙?」见贾江被自己一句话呵住,钱伯顺势追问。
早在顾千帆、贾江打量他们时,他便已有察觉。
眼下,正好借此事做拔刀动手的由头。
天大地大,帽子最大。
这番话,也给被钱伯几句胡诌带偏了的李昭遗提了个醒,方才他也有所察觉,「钱伯,依律,将此二人拿下。」
「领命!」
早有动手之心的钱伯闻言,心叹自家郎君话中果决,立刻应声。
抽刀间,觉动起手来恐伤了旁侧的孙三娘,他笑道:「这位娘子暂且避让,等某剐了这麻胡,再来尝尝你的茶点。」
(麻胡,北宋俚语,专指满脸乱须、相貌粗丑狰狞之人)
「官..官人......这...」
见寒光出鞘,孙三娘连连退步,眉宇中全是惧色。
话都说不利索的她慌乱地朝立在李昭遗身旁的赵盼儿递去一个焦急的眼色。
像是示意她尽快远离这些煞星的头子。
可还未等赵盼儿有所回应,李昭遗却又开口道:「娘子且住,诘问未了,不得擅去。」
迈步向前的钱伯依旧紧盯贾江,闻言又忍不住地讥讽起来:
「汝这蓝搀丑汉,空生一脸虬须,徒逞口舌之利,胆气却不及一介妇人。」
心有退意的贾江再次受辱,一时怒火上涌,擡臂相指,咬牙喊道:
「北来赤佬,安敢辱我!」
随即,贾江便跨步上前,便要迎上搏杀。
此刻,他心感自身与方才铺外盐贩处境何其相似。
前有狼,后有...
「且住,皇城司逻察,不得造次。」
他身后,一直稳坐席间不发一言的顾千帆见状终于动怒,亮出官身。
他倒并非有多怜惜这名手下察子。
但毕竟,贾江终归他麾下。
倘若今日强令手持无刃之物的麾下与带刀的北地武人搏杀殒命,此事一旦传开,必会生出祸端。
归司之后,也免不了要遭受追责。
「皇城司?!」
只是他虽亮出身份,引来的却是周遭惊恐的茶客又惊呼。
皇城司的风评,和眼前这行兵厮相较,也不妨多让。
然横刀向前的钱伯却无半分退意。
「某已亮明身份,汝兀自不肯收手,是何所恃?」顾千帆见到对方无动于衷,自怀间扯出一块铜牌亮出。
待亮明牌面錾刻「皇城司」三字示于前方,他继续放声诘问:
「莫非尔跋扈,不惧皇城司?」
眼前这北地兵卒,着实骄横。
「惧?」钱伯一声冷笑:「某当年随尹防御使夜袭辽营、斫击那虏酋休哥,何曾有过半分惧意。」
然而钱伯放话这一刻,静静等待手下拿人的李昭遗也动了。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身后剑拔弩张的对持之上,反而缓缓擡眼,目光牢牢钉在赵盼儿身上。
虽说他李昭遗年方二旬,常年戍守边疆,日日同粗汉行武之人打交道。
却并非全然不解风情。
方才铺外变故,盐贩连陨数人,血腥味四下弥漫开来,眼前这容貌姣好的女子虽面露怯意,却依旧稳稳站在一旁强自镇定。
方才,孙三娘暗中示意,自己出言呵止,她也不曾有丝毫突兀之举。
偏偏那人亮出皇城司的官身刹那,她眉宇之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厌恶。
这真是...
有趣。
正当李昭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盼儿时,另一边的顾千帆的内心波澜起伏。
贾江更是微微一怔。
「尹防御使...」
「虏酋...」
「休哥...」
「夜袭...」
纵然先前便隐隐猜出对方绝非寻常兵卒,他这个小小的皇城司察子仍然被面前骄横跋扈的钱伯口中吐露的一番话所震慑。
心中念头一转,他连忙收手,躬身一揖,语气收敛几分:
「不知北地骁勇,缘何在此?」
「有何不妥?」
言简意赅,跋扈依旧。
这番回答,自让顾千帆恼怒。
他十八岁考中,乙酉科、二甲第五名进士,起家授大理评事、通判吉州。
虽主动弃文转入皇城司做武职差事,但何时受过兵卒如此羞辱。
但这恰恰也应征了他心中另一个猜测。
这群不简单的北地巡检、土兵不在河北老老实实巡边,突现内地,像是等人般与一群持械盐贩相遇。
这可不是巧合。
懒得与这群跋扈武人升起其他事端的顾千帆按捺怒火,拍了拍身前的贾江说道:
「我们走。」
「指...」贾江闻言,忍不住的想要小声询问。
这...
这就算了?
顾千帆微微摇头,示意他止言。
泄露皇城司有人潜伏钱塘一事尚且可设法周全,万万不能走漏另一个隐秘。
二人之中,除了贾江这个察子,还有他这个指挥。
见他们要抽身离去,钱伯嘴角冷笑,先是不紧不慢的收刀入鞘,才朝着茶铺门口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这般刻意拿捏作态,着实让顾千帆的怒火再度涌上心头。
快步走出茶铺,还未绕过一旁正在收拾尸首的人手,便听见那名骄横跋扈的北地武人,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讥讽之声响起:
「禀郎君,麾下没能拿下这两名皇城厮卒,还请郎君恕罪。」
这话已够刺耳。
后面还跟了一句,更是令人恼火。
「对方依仗官势,麾下一时不便强行动手......」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这恃勇肆横之辈明是请罪,实则当众折辱顾千帆、贾江二人。
仗势,谁在仗势?
若不是敬汝出自北面缘边巡检军,还曾随已故尹防御使,于徐河一战重创耶律休哥,再加眼下自身尚有隐秘公差在身,定要讨个说法。
饶是如此思忖,顾千帆自感心底翻腾的怒意难压。
屋内。
「军令既出,未能成事,念非疆场对敌,退下去自领受罚。」李昭遗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可没那个闲心,听这个常以跋扈骄纵示人,心眼儿比谁都多的军中老卒胡诌。
更没空,搭理外面那两个皇城厮卒。
「领命!」
钱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恭顺的作揖,旋即转身来到茶铺门口。
擡眼便看见方才被他几番言语折辱的顾千帆、贾江正隔着木门格栅正同钱塘的土兵低声吩咐事宜。
「老李,这二人惹郎君不快,你身子轻,跟着点他们。」
「休要瞒我,某看是你嫌弟兄几人未曾进屋相助,在郎君面前折了脸面,便想差遣我们补回来。」
「莫要与本都头争口舌之利,区区两个恇怯怯夫,还值不得我出手。」
说罢,钱伯又朝另一人说道:「郎君令我前来领罚,你若是借机下狠手,休怪我......」
他话尚未说完,那人脸上已然透出几分喜色,「今日定叫你尝尝某家手段。」
「尔敢!」
「怎得,汝莫不是嫌我刀鞘不硬否?」
「......」
几名北方武人在茶铺门口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阴阳打诨煞是惹眼。
无论是正在收敛尸首的钱塘土兵,亦或是交代完事情的顾千帆都不免被他们这般聒噪所扰。
「北地边卒骄悍跋扈,尚气力、轻文法,犹带五代遗风......」
「河北兵,自唐以来骄横跋扈......」
天可怜见。
自陈桥兵变,太祖黄袍加身。
建隆元年至天禧三年,大宋立国已快一甲子。
而眼前这一幕,在场的他人仍不免想起这行北地武人骨子里骄悍风气的源头——魏博牙军。
只是这追思求源,却连门外刚被这群骄兵折辱过的顾千帆,心中的怒气也淡了几分。
面上的怒色,被淡然所替。
大宋,可太不缺跋扈。
世人只知杯酒释兵权,却不闻川班骄卒目无太祖呼?
北疆边军、内地禁军、地方戍卒、乃至这真宗朝堂上的看似恭顺的高级武将,谁还没几分胆魄?
昔唐有魏博牙兵,祸乱河朔。
焉能不知本朝亦有益州神卫、岭南澄海?
武人骄悍,哪里会是一杯酒便轻易消弭。
就是......
骄兵悍将的下场,都不太好。
所以,何必与自取死路之人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