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内。
「这位娘子,备份茶点,给那个胡诌的老兵送过去。」
「......」
孙三娘是个聪明人,闻言轻轻拢一下衣襟下摆,随后双手虚拢放于胸腹之间,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礼。
然行此礼,还需配口颂,轻声道一句「官人万福」。
眼下,她却不敢多言。
本该垂下的眼眸也不安地看了眼旁侧的赵盼儿才旋即转身。
「三娘礼数不周,官...官人莫怪。」可怜赵盼儿盼不得脱身,还要为孙三娘遮掩。
言罢,她后撤一步,擡手轻轻敛住衣襟,双手叉于......
腰弯更深,屈膝下沉更明显,似要替孙三娘补齐礼数。
还是相较万福礼更为恭谨的深万福。
此礼,乃大宋女子最高常礼,也称肃拜。
见高官、赔罪等皆可用,如若祭祀或重罪,才需要改为跪姿。
磕头却是万万不得。
那是拜神明、家族长辈才行的典礼。
即便眼前青年杀伐不形于色,方才不动声色便纵容麾下跋扈骄兵取私盐贩子性命。
甚至连皇城司亲事官也敢当众折辱。
然...
礼不废。
「无须惶恐。此番贼人至此,慌乱神色难以遮盖,想来与娘子并无瓜葛。」
被赵盼儿行了一记重礼的李昭遗坦然受之。
这份郑重,他担得起。
就像方才那盏灵隐佛茶,在铺间杂客眼中,甚是难得能品鉴一番。
于他而言,却如清水。
「不过...」
话锋一转,李昭遗居然微微一笑,擡头看向赵盼儿,「不过还请娘子解惑。」
一旁,早已等待下文的赵盼儿沉默以对。
外面的人死了。
铺子里的人被授意进来的土兵盘查。
呃...
令人厌恶的皇城司都被赶走了。
眼前这位青年竟然还在问这个问题。
真是刨根问底。
「官人,我...」
「想周全了,再回话。」
赵盼儿深吸口气,思忖间刚斟酌好了些许说辞,却不料开口便被李昭遗打断。
「是.」赵盼儿咬牙应道,心中对面前青年更加畏惧。
眼前之人,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
「妾身赵盼儿,邓州人士,九岁因家父获罪,家眷被籍没......」
说到自己曾为『官贱民』时,赵盼儿的声音弱不可闻。
大宋太祖开朝以来,保留前朝良-贱民制度。
官奴便属于官贱民,几乎只来源于:谋反、大逆、重罪等大案受牵连的家属。
「你家是武官出身?」李昭遗下意识地朝赵盼儿右臂看了眼,
男奴刺左手、女奴刺右手乃唐律旧制,《宋刑统》保留这条条文。
但赵盼儿右臂上有没有被刺字,难说。
毕竟被刺字的多是刺配犯人、逃兵。
官奴刺臂的少见,属于前朝遗留制度。
另外,朝廷大赦、特旨放良,相应官府也会派人用药去除刺印。
按赵盼儿所言,她十六岁被赦归良。
如今八年光阴已过,还开了间茶铺,想来多为前者。
「着实回话吧。」
见李昭遗丝毫不将她曾有过官奴身份一事放在心上,答话的赵盼儿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丝苦涩。
没入官奴,可被官府分配、发卖。
不脱籍,世代不能翻身。
子女仍为官奴,不能科举,不得与良民通婚。
往往,一个家族沦落到这一步,意味着被当朝至上的权力彻底粉碎,侥幸活着的人也受尽世态炎凉,百般羞辱。
难道,真抵不过他想要的答案?
「咳。」
被一声轻咳打断思忖的赵盼儿连忙本能地屈膝施礼,「回...回禀官人,官人明鉴。」
李昭遗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说这些。
明鉴?
着实令人发笑。
自太祖立国至今,凡落得籍没缘坐、全家倾覆的,从来只有两类人——谋逆作乱的将门,割据一方的前朝旧藩。
寻常市井可不配官家此极刑。
至于满朝文臣?
他们倒是有这个资格和本事。
西府实权旁落到其手,也难生事端。
「先父赵谦,曾官拜宁边军都巡检使,因景德元年抗旨擅启东光县城门,出兵击杀辽人,祸乱和议...」
话音入耳,还在腹诽朝政的李昭遗骤然擡眼,直直望向赵盼儿。
凌厉的目光,登时将小娘子吓得心头一颤。
未等她多想,席上的李昭遗连忙起身,躬身作揖,郑重道:
「雄州榷场沿边副都巡检、荣州遥郡刺史、西上阁门祗候,李昭遗,见过赵娘子。」
实职、遥郡加衔、朝堂阶官。
字字清晰,分毫没有省略。
报完名号,他紧跟着说道,语气变缓:「先前言语唐突,麾下行事鲁莽,多有冒犯,还望赵娘子宽宥。」
「官...官人...」
转瞬间,方才还在步步紧逼,出言诘问之人,竟然起身朝自己行礼?
这转变,给赵盼儿带来的冲击远大于茶铺门外发生的事情。
他...
他是什么官来了?
副都巡检较之她父亲的都巡检使低一级。
可赵盼儿心里清楚,大宋官制,可非盯着这摆在最明面上的差遣而论。
荣州遥郡刺史的加衔、西上阁门祗候阶官才是说明眼前青年真实的背景。
其实细看李昭遗这回一长串介绍,重点也在后面。
明面上的差遣,说的是他在干什么活。
雄州榷场沿边副都巡检说的是他驻守河北雄州。
此地乃澶渊之盟后宋辽第一重镇,两国最重要的官方榷场所在地。
「榷场沿边」四个字,便是在说他职权是专门绑定互市口岸和边境防线。
此类重镇巡检官的分量,其实已远非她父亲的宁边军都巡检使可比。
而分量更重的,是代表身份层面碾压的头衔荣州遥刺、西上阁门祗候。
遥刺...祗候...
二者凑在一起。
此人,必出身将门权贵!
「难怪他方才不把皇城司的人放在眼里...」
思绪流转之间,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赵盼儿心头,还有一丝困扰。
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向她行礼的李昭遗。
她乃脱籍良民,再称「官人」二字,虽无误,却衬不出这名年轻武官真正尊贵的身份。
若称「郎官」,虽显出其身家不凡,然太疏离。
其实她清楚,李昭遗态度陡然一变,是源于她父亲出任过宁边军都巡检使。
纵然二人从无上下级隶属关系,以岁数来看也不可能谋面。
但同为河北前沿一线,便存一份沿边同僚之谊。
所以如何称呼面前的李昭遗,对于赵盼儿来讲,还真是个值得思量的事情。
不过怎么称呼这件事,李昭遗却无需多虑。
一声「小娘子」,是不会错的。
为显礼数,点名姓氏,称一声「赵娘子」更好。
除非赵盼儿成婚,优先叫某氏。
「赵娘子,实不相瞒,昔日宁边军赵公之事,我早年便有耳闻。对如令公这般护民之心,爱民之举,我素有几分敬佩,未曾想今日在此地见其遗孤,还多有惊扰,实乃不该。」
言罢,李昭遗又行一礼。
此言此举,让早已被二人突兀般转变所震惊的铺内旁人又是一怔。
这话,能是刚才纵容麾下跋扈行事的武将嘴里说出来的?
这茶铺的赵娘子来头竟然这么大?
坊间不是都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娘家女子,因容貌才情方得本州通判庇佑?
诚如众人所想,赵盼儿也觉不明。
李昭遗何故如此...
「郎君!」
「郎君!」
就在茶铺内众人心思飘到不知何处时,听闻铺内动静,钱伯等几名亲随未得召唤却已进来。
自家郎君和茶铺赵娘子的对话他们一字没听见。
但李昭遗这番作态,却看得真真。
他们的郎君是何等身份几人心知肚明,出声时不免比茶铺旁人的惊讶更多了几分困惑。
李昭遗闻言转身,也不似此前与麾下交流时的淡然,沉声道:
「赵娘子乃我等北地宁边军已故赵都巡检遗孤,方才尔等桀骜蛮横,多有冲撞,还不速速上前赔罪?」
「宁边军?」
「赵都巡检?」
钱伯等人一愣。
要不要赔罪,那是郎君一句话的事情。
这女子的出身才值得重视。
李昭遗口中报出的「赵都巡检」乃赵谦官衔全称,是正式公文、邸报、官员口中,非私下、旁人日常的称呼。
正式提起,自有心怀敬重之意。
而宁边军...
景德元年,也就是澶渊之盟后,宁边军便被当今官家下诏改为永定军。
因何而改,故事为何?
他们这些熟稔北疆旧事的人哪个不清楚。
「还以为是郎君改了性子...」
一念至此,钱伯等几名亲随不免心中失望,然礼不可废,军令亦如山。
几人以钱伯为首,他当即上前一步,作揖道:
「原是前赵都巡检遗孤当面,我等久戍边地,不识文墨,行事粗鄙,还请赵娘子见谅。」
「请赵娘子见谅。」
「请赵娘子见谅。」
「......」
「几位端爷...」赵盼儿连道不敢。
追着钱伯几人进来的孙三娘更是一怔,神色恍惚。
俩人相熟,朝夕相伴多年。
她知道赵盼儿的一些来历,曾有贱籍过往。
只是赵盼儿有意隐瞒,故不知赵盼儿父亲真实官职,只以为她就是普通获罪小官的女儿。
没曾想...
可仅仅是宁边军赵都巡检遗孤的身份,就能引得这些煞星一改骄横跋扈的做派?
这...
有她这样想法的,不光是茶铺内的杂人,负责盘问的几名钱塘土兵也是如此。
都巡检这官,对他们而言是大。
可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还能有李昭遗报出来的那一长串头衔骇人?
还没等他们窃窃交流,礼毕后的钱伯朝着纷纷探头观望的茶客,声音沉淀,不怒自威:
「我等与赵娘子父辈乃是北地旧识,今日当见自有私事叙谈。尔等在此聒噪扰人,速速腾出一处清净。否则...」
店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堂的人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天杀的煞星是替茶铺的主人赵娘子动了逐客的意思。
还是亮刀子,连钱塘本地土兵一块驱赶的那种。
这还不赶紧走,留着做甚。
「且慢,茶钱结完再走。」见茶客们很是听话,慌慌乱乱往外走,钱伯想到了什么。
当然,以他的性子,还有后话。
只见他右手握着的腰间手刀又从刀鞘露出几分,对着钱塘那几个土兵:
「尔等刚才喝了几盏上好的灵隐佛茶,休要以为能瞒住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