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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武官怎么还跋扈?_第3章 第三章 北边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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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北边遗孤

茶铺内。

「这位娘子,备份茶点,给那个胡诌的老兵送过去。」

「......」

孙三娘是个聪明人,闻言轻轻拢一下衣襟下摆,随后双手虚拢放于胸腹之间,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礼。

然行此礼,还需配口颂,轻声道一句「官人万福」。

眼下,她却不敢多言。

本该垂下的眼眸也不安地看了眼旁侧的赵盼儿才旋即转身。

「三娘礼数不周,官...官人莫怪。」可怜赵盼儿盼不得脱身,还要为孙三娘遮掩。

言罢,她后撤一步,擡手轻轻敛住衣襟,双手叉于......

腰弯更深,屈膝下沉更明显,似要替孙三娘补齐礼数。

还是相较万福礼更为恭谨的深万福。

此礼,乃大宋女子最高常礼,也称肃拜。

见高官、赔罪等皆可用,如若祭祀或重罪,才需要改为跪姿。

磕头却是万万不得。

那是拜神明、家族长辈才行的典礼。

即便眼前青年杀伐不形于色,方才不动声色便纵容麾下跋扈骄兵取私盐贩子性命。

甚至连皇城司亲事官也敢当众折辱。

然...

礼不废。

「无须惶恐。此番贼人至此,慌乱神色难以遮盖,想来与娘子并无瓜葛。」

被赵盼儿行了一记重礼的李昭遗坦然受之。

这份郑重,他担得起。

就像方才那盏灵隐佛茶,在铺间杂客眼中,甚是难得能品鉴一番。

于他而言,却如清水。

「不过...」

话锋一转,李昭遗居然微微一笑,擡头看向赵盼儿,「不过还请娘子解惑。」

一旁,早已等待下文的赵盼儿沉默以对。

外面的人死了。

铺子里的人被授意进来的土兵盘查。

呃...

令人厌恶的皇城司都被赶走了。

眼前这位青年竟然还在问这个问题。

真是刨根问底。

「官人,我...」

「想周全了,再回话。」

赵盼儿深吸口气,思忖间刚斟酌好了些许说辞,却不料开口便被李昭遗打断。

「是.」赵盼儿咬牙应道,心中对面前青年更加畏惧。

眼前之人,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

「妾身赵盼儿,邓州人士,九岁因家父获罪,家眷被籍没......」

说到自己曾为『官贱民』时,赵盼儿的声音弱不可闻。

大宋太祖开朝以来,保留前朝良-贱民制度。

官奴便属于官贱民,几乎只来源于:谋反、大逆、重罪等大案受牵连的家属。

「你家是武官出身?」李昭遗下意识地朝赵盼儿右臂看了眼,

男奴刺左手、女奴刺右手乃唐律旧制,《宋刑统》保留这条条文。

但赵盼儿右臂上有没有被刺字,难说。

毕竟被刺字的多是刺配犯人、逃兵。

官奴刺臂的少见,属于前朝遗留制度。

另外,朝廷大赦、特旨放良,相应官府也会派人用药去除刺印。

按赵盼儿所言,她十六岁被赦归良。

如今八年光阴已过,还开了间茶铺,想来多为前者。

「着实回话吧。」

见李昭遗丝毫不将她曾有过官奴身份一事放在心上,答话的赵盼儿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丝苦涩。

没入官奴,可被官府分配、发卖。

不脱籍,世代不能翻身。

子女仍为官奴,不能科举,不得与良民通婚。

往往,一个家族沦落到这一步,意味着被当朝至上的权力彻底粉碎,侥幸活着的人也受尽世态炎凉,百般羞辱。

难道,真抵不过他想要的答案?

「咳。」

被一声轻咳打断思忖的赵盼儿连忙本能地屈膝施礼,「回...回禀官人,官人明鉴。」

李昭遗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说这些。

明鉴?

着实令人发笑。

自太祖立国至今,凡落得籍没缘坐、全家倾覆的,从来只有两类人——谋逆作乱的将门,割据一方的前朝旧藩。

寻常市井可不配官家此极刑。

至于满朝文臣?

他们倒是有这个资格和本事。

西府实权旁落到其手,也难生事端。

「先父赵谦,曾官拜宁边军都巡检使,因景德元年抗旨擅启东光县城门,出兵击杀辽人,祸乱和议...」

话音入耳,还在腹诽朝政的李昭遗骤然擡眼,直直望向赵盼儿。

凌厉的目光,登时将小娘子吓得心头一颤。

未等她多想,席上的李昭遗连忙起身,躬身作揖,郑重道:

「雄州榷场沿边副都巡检、荣州遥郡刺史、西上阁门祗候,李昭遗,见过赵娘子。」

实职、遥郡加衔、朝堂阶官。

字字清晰,分毫没有省略。

报完名号,他紧跟着说道,语气变缓:「先前言语唐突,麾下行事鲁莽,多有冒犯,还望赵娘子宽宥。」

「官...官人...」

转瞬间,方才还在步步紧逼,出言诘问之人,竟然起身朝自己行礼?

这转变,给赵盼儿带来的冲击远大于茶铺门外发生的事情。

他...

他是什么官来了?

副都巡检较之她父亲的都巡检使低一级。

可赵盼儿心里清楚,大宋官制,可非盯着这摆在最明面上的差遣而论。

荣州遥郡刺史的加衔、西上阁门祗候阶官才是说明眼前青年真实的背景。

其实细看李昭遗这回一长串介绍,重点也在后面。

明面上的差遣,说的是他在干什么活。

雄州榷场沿边副都巡检说的是他驻守河北雄州。

此地乃澶渊之盟后宋辽第一重镇,两国最重要的官方榷场所在地。

「榷场沿边」四个字,便是在说他职权是专门绑定互市口岸和边境防线。

此类重镇巡检官的分量,其实已远非她父亲的宁边军都巡检使可比。

而分量更重的,是代表身份层面碾压的头衔荣州遥刺、西上阁门祗候。

遥刺...祗候...

二者凑在一起。

此人,必出身将门权贵!

「难怪他方才不把皇城司的人放在眼里...」

思绪流转之间,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赵盼儿心头,还有一丝困扰。

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向她行礼的李昭遗。

她乃脱籍良民,再称「官人」二字,虽无误,却衬不出这名年轻武官真正尊贵的身份。

若称「郎官」,虽显出其身家不凡,然太疏离。

其实她清楚,李昭遗态度陡然一变,是源于她父亲出任过宁边军都巡检使。

纵然二人从无上下级隶属关系,以岁数来看也不可能谋面。

但同为河北前沿一线,便存一份沿边同僚之谊。

所以如何称呼面前的李昭遗,对于赵盼儿来讲,还真是个值得思量的事情。

不过怎么称呼这件事,李昭遗却无需多虑。

一声「小娘子」,是不会错的。

为显礼数,点名姓氏,称一声「赵娘子」更好。

除非赵盼儿成婚,优先叫某氏。

「赵娘子,实不相瞒,昔日宁边军赵公之事,我早年便有耳闻。对如令公这般护民之心,爱民之举,我素有几分敬佩,未曾想今日在此地见其遗孤,还多有惊扰,实乃不该。」

言罢,李昭遗又行一礼。

此言此举,让早已被二人突兀般转变所震惊的铺内旁人又是一怔。

这话,能是刚才纵容麾下跋扈行事的武将嘴里说出来的?

这茶铺的赵娘子来头竟然这么大?

坊间不是都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娘家女子,因容貌才情方得本州通判庇佑?

诚如众人所想,赵盼儿也觉不明。

李昭遗何故如此...

「郎君!」

「郎君!」

就在茶铺内众人心思飘到不知何处时,听闻铺内动静,钱伯等几名亲随未得召唤却已进来。

自家郎君和茶铺赵娘子的对话他们一字没听见。

但李昭遗这番作态,却看得真真。

他们的郎君是何等身份几人心知肚明,出声时不免比茶铺旁人的惊讶更多了几分困惑。

李昭遗闻言转身,也不似此前与麾下交流时的淡然,沉声道:

「赵娘子乃我等北地宁边军已故赵都巡检遗孤,方才尔等桀骜蛮横,多有冲撞,还不速速上前赔罪?」

「宁边军?」

「赵都巡检?」

钱伯等人一愣。

要不要赔罪,那是郎君一句话的事情。

这女子的出身才值得重视。

李昭遗口中报出的「赵都巡检」乃赵谦官衔全称,是正式公文、邸报、官员口中,非私下、旁人日常的称呼。

正式提起,自有心怀敬重之意。

而宁边军...

景德元年,也就是澶渊之盟后,宁边军便被当今官家下诏改为永定军。

因何而改,故事为何?

他们这些熟稔北疆旧事的人哪个不清楚。

「还以为是郎君改了性子...」

一念至此,钱伯等几名亲随不免心中失望,然礼不可废,军令亦如山。

几人以钱伯为首,他当即上前一步,作揖道:

「原是前赵都巡检遗孤当面,我等久戍边地,不识文墨,行事粗鄙,还请赵娘子见谅。」

「请赵娘子见谅。」

「请赵娘子见谅。」

「......」

「几位端爷...」赵盼儿连道不敢。

追着钱伯几人进来的孙三娘更是一怔,神色恍惚。

俩人相熟,朝夕相伴多年。

她知道赵盼儿的一些来历,曾有贱籍过往。

只是赵盼儿有意隐瞒,故不知赵盼儿父亲真实官职,只以为她就是普通获罪小官的女儿。

没曾想...

可仅仅是宁边军赵都巡检遗孤的身份,就能引得这些煞星一改骄横跋扈的做派?

这...

有她这样想法的,不光是茶铺内的杂人,负责盘问的几名钱塘土兵也是如此。

都巡检这官,对他们而言是大。

可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还能有李昭遗报出来的那一长串头衔骇人?

还没等他们窃窃交流,礼毕后的钱伯朝着纷纷探头观望的茶客,声音沉淀,不怒自威:

「我等与赵娘子父辈乃是北地旧识,今日当见自有私事叙谈。尔等在此聒噪扰人,速速腾出一处清净。否则...」

店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堂的人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天杀的煞星是替茶铺的主人赵娘子动了逐客的意思。

还是亮刀子,连钱塘本地土兵一块驱赶的那种。

这还不赶紧走,留着做甚。

「且慢,茶钱结完再走。」见茶客们很是听话,慌慌乱乱往外走,钱伯想到了什么。

当然,以他的性子,还有后话。

只见他右手握着的腰间手刀又从刀鞘露出几分,对着钱塘那几个土兵:

「尔等刚才喝了几盏上好的灵隐佛茶,休要以为能瞒住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