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杭州城,乃两浙路首府,由两县合治。
西为钱塘,东为仁和。
州府衙门、知州官署都落在钱塘县地界内,其中钱塘县衙离赵氏茶铺距离最近,脚程不过一两刻钟。
茶铺之内巡检当众伤人毙命,街坊慌忙报官。
身为县衙县尉的魏为自然需要赶来。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钱塘知县郑青田。
考虑到杭州旧守已去,新任未到,二人来之前还派人火速赶去州衙上报州中公事暂由通判掌管。
禀报实情只是其一。
二人最盼望的,是通判能即刻安排司理参军、兵马都监到场协助,且由州府移牒,代为知会杭睦等州都巡检使。
且此案皆因私盐走私引起,漕司官廨相距不远,顺道就将此事告知了两浙转运判官杨知远。
闻言,杨知远当场便如临大敌。
本该等州府差人上报的他顾不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见钱塘县尉魏为带了三十多名弓手,便一同壮着胆子同行。
钱塘的亲民官有如此过激的反应,还算说得过去。
他一个当朝六品路级监司官文官。
本该坐镇衙署下发牒文、统筹全局,却也如此慌乱,全因旧事历历在目。
此事,并非他前不久从赵盼儿手中买了一幅字画。
而是咸平三年令大宋全境震惊的「王均之乱」。
此乱非农民起义,是禁军哗变。
造反的益州驻防神卫军,本是京城派去防止蜀地再次发生王小波-李顺这类民变的禁军精锐。
谁曾想五代遗风犹存。
从最开始八个不满受辱的兵卒起事,演变成建国称帝的兵变。
事后,直接弃城而逃的益州知州、西川转运使皆削籍查办...
依大宋法度,打不过可以跑,不打就跑绝不宽恕。
他不想重蹈覆辙。
来到赵氏茶铺,只见从木栏到茶铺门口的空地上,本地钱塘水寨土兵正分两批一边诘问茶客一边收尸,场面嘈杂不堪。
三人当下分工明确。
郑青田和杨知远唤来这队水寨土兵的承局询问事态发展。
县尉魏为则调度手下三十余名弓手:
一部分留在门口,护卫知县和运判;
另一拨人则到茶坊外围,假借协助诘问盘查,悄悄包围整个茶铺,防止铺中武人突然作乱。
只是未曾想承局一番回话,直接令杨知远大为震惊,当即打断道:
「你说里面带头的巡检,自称李荣州!」
「禀杨运判,那行武人确为雄州巡检不假,然那青年所诉官身,某...某不敢验。」
水寨承局连忙作揖告罪,他是真不敢去,也没资格去查。
「既如此,安排你的人协助魏县尉便可。」
杨知远也体谅这个无品小头目的难处,心里的危机浓了些许。
李昭遗的出身背景,他知晓。
和王均之乱的另一个主角...
若真如这名承局所言,他纵容麾下折辱皇城司的察子,那还真和符昭寿一样十分跋扈。
「杨运判,你看...」身为一县亲民官的郑青田半分风骨都无,神色讨好地看着杨知远,低声道:
「以下官的品级,也不好往李荣州身边凑。且下官已遣人上报州府,不若再等一等?」
他也知道茶铺内年轻武官的来历。
凡还稀罕自己性命的,万不可主动上前触其锋芒。
坊间传闻,他那位了不得的祖辈好食人肉。
生于将门,身上怎会没有几分动辄便能致人于死地的狠戾性子。
按这名小小的承局所言,他们单独留下这茶铺的赵娘子和孙三娘,怕不是...
「你在此等候便好。」同处两浙官场,杨知远自也深知这位郑县令的秉性,不由斜睨他一眼,心生一丝鄙夷。
他本职虽俗称漕司,主管两浙路税赋、盐务、茶务,然也有对本地州县文官巡查、考核、弹劾之权。
这等避事之举,事后自会上奏朝廷。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亮明官身,看看他们所来为何。
如若是自己管的那一摊子出了问题,就算李昭遗等人没闹出大事,也会受牵连。
念此,他当即正色道:
「尔等随我前去。」
茶铺内。
李昭遗在席上品着茶,孙三娘站在一旁小心伺候。
二人心态不一,却都在耐着性子听钱伯几人在和赵盼儿叙旧。
别说,钱伯这几个老兵卒与官拜宁边军都巡检使的赵谦还真有旧。
这种「旧」,并非相识。
而是当年徐河一战,钱伯随北面缘边都巡检使尹继伦冲帐之地正是宁边军防区。
那时赵谦虽为宁边军寻常三班武官,但也同归时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保顺军节度使、定州路都部署李继隆节制。
这怎么能算没有旧呢?
何况赵谦还因保境抗旨,与辽人厮杀才获罪。
此事,更加引得他们这些出身河朔,常年戍边河北、河东的武人天然亲近。
只是这却又苦了赵盼儿。
她虽有北地武官血脉,然父获罪时她尚是稚童,落籍杭州后接触的多为江南温文的士子文人,何曾与这些粗粝、悍烈之人如此直面。
这太过热诚。
「赵娘子勿怪,北地武人常年戍边,同袍之情常如此。」见状,饶有兴致看她如何应付钱伯几人的李昭遗笑道,
「莫说钱伯他们这般,咸平二年,杨钤辖与石节帅因不满主帅傅环卫畏战,私下相约出兵迎敌,一度身陷重围,幸得田先锋驰援方才脱险。」
顿了顿,他接着道:「娘子方才解惑,提点之情当可与那日田先锋之举相较。」
赵盼儿一愣,理顺了这番话中提及之人才答道:「李巡检说笑,奴家怎敢与当朝命官相较。」
闻言,李昭遗微微摇头。
赵盼儿久居江南,不能理解他话中深意是可以理解的。
就像宋辽之战,朝廷屡屡下诏约束河北边将不得私自出兵的政令常被人误解成避战一样。
大宋边将,除了傅潜、王超之流,澶渊之盟之前「私自约战,先打了再上报」这种擅自出兵迎敌的案例数不胜数。
临近城寨、彼此驰援的更是常事。
别说他人,便是他父亲那句颇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原话,不也在朝堂、坊间口口相传。
「敢问,是李荣州当面?!」
恰逢此刻,一声询问从铺口传来。
钱伯几人听到了外面的呼唤,猛然侧头,看向门口。
何人胆敢扰了他们煞费苦心,让郎君与女子闲聊的雅兴!
「杨某乃两浙转运判官,偕钱塘知县郑青田、县尉魏为特来谒见,还请一叙。」
「两浙转运判官?!」
钱伯连忙又朝李昭遗看去。
只见李昭遗淡淡一笑,起身整理了下衣装,才说道:「既是两浙漕司,我等应以礼待之。」
朝外走去之时,他微微朝赵盼儿点点头。
「奴家这便去备茶。」总算解脱了的赵盼儿顿觉如蒙大赦,她虽已知晓内情,但真和面前这群北地武人亲近不起来。
聊得不久,脸都僵了。
「郎君,赵娘子这般作态,想来定是久待江南才与我等生分。」钱伯见她带着孙三娘离去,不免摇头,「确实可惜...」
「可惜?」李昭遗不着痕迹地翻了一个白眼。
刚才铺外诛杀几个盐贼,见他们是进入南地后难得敢于动刀柄的,他也道了声可惜。
这老卒怎得回话来着?
但想一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李昭遗眼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黯然。
只见他说道:「休要在我耳旁再行聒噪,南地承平日久,等下与漕司相见,尔等也需稍作收敛。」
钱伯笑着冲李昭遗挤挤眼,擡手作揖道:「郎君教训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