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遗一声令下。
很快还在侧门耳房的门子,便被亲随拽着脖子拉到了后院的寝室。
门子眼中布满惶恐。
脖颈被扼,还被拖行。
浑身吃痛的他嘴上连声急呼:「莫要如此!莫要如此!我乃县衙白役,官人有事便问就好。」
「哦?白役?」
在他被亲随扔在地上时,李昭遗淡淡地看着他。
门子怯怯缩缩地不敢起身,跪地作揖道:「刺史大人,某是奉知县之命在此当差的啊!」
「是吗?」李昭遗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
「某只知白役在县衙无簿籍,你如何证明是奉郑县令之命,在此处监视我等?」
门子闻言,下意识地躲闪李昭遗审视的目光。
他心里清楚,按本朝制度。
县衙除正名吏人外,厅子、手力、解子、皂隶等杂职公人,有定额,也入役籍。
而县衙诸事繁多,常常私添人手,便称白役。
以他这白役身份,平日拿来唬一唬毫无依仗的市井百姓尚可。
一旦出事,县衙认不认他都两说。
「大人误会,此处是知县特意为过往贵客准备的别院,怕寻常阍人不识大体,才特意安排小人在此,绝无监视之意啊。」内心慌乱不安的门子,连忙辩解。
「原来如此,那是某误会你了。」李昭遗微微点头。
收回身子的他随手指了指身侧的钱伯,说道:
「谅你在此甘愿做县令爪牙,也是为图一场富贵。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吧。从今日起,你便归他麾下听用。」
门子闻言一愣,这是何意?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见李昭遗迈步往外走去。
屋内,钱伯笑呵呵地向他走来。
「某素来看不上吴儿软骨,然郎君下令,汝今日便是某麾下随从,待他日回北地,自会补你入土兵簿籍。」
言罢,他一把抓住门子领口,将他拽起后接着道:
「日后随我等巡边,见辽狗可切莫这般腿软。」
门子「哐当」一声,又跪在地上。
从钱塘县衙一名白役,转入河北官府的名籍领取粮饷,这哪里是寻常的破天富贵。
这分明是个死局。
且不说是否真的能入籍。
且不说自己家眷如何安置。
只说被这帮人带去雄州,真能落个好?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某当真只是个县衙白役,平日被安排在此别院,大人未到之时,便有弓手奉县尉之命前来告知......」
半刻不到的功夫,钱伯便出现在了后寝门外。
「禀郎君,那软骨吴儿已招,但他所知不多,只道那魏县尉特意交代他在此处盯防我等外出、来客。不过听他之言,今晚怕是那郑县令将会至此。」
钱伯说完,李昭遗微微颔首。
这一点,他方才也预料到了。
站在门外这半刻,便是在寻思如何破局。
「郎君,不如还是我前去见那杨漕司吧。」见郎君沉默不语,钱伯建言道。
「不妥。」
李昭遗摇摇头,叹了口气。
若是官衙,派亲随携枢密院折子索要牒文,纵然礼数不周,却也说得过去。
但登门私宅。
杨知远好歹是一路大员,还是要给上几分薄面的。
擡头看了眼西落的日头,李昭遗快速在心中暗算众人脚力。
分身乏术,只能取舍。
几息后,他开口道:
「钱伯,叫上张伯、孙伯与我速去杨府,令李伯等人留院,若那县令到访,便说我等初来江南,不喜这府中备下的饭食,稍后便回。」
觉着仍有破绽可循,他补充道:「把那门子带上。」
「得令!」钱伯领命。
杨府这边。
不知李昭遗正朝他这边赶来的杨知远,神情凝重地端坐在院中书房的案前。
丝毫不觉窗外暮色渐起。
书案上,除了从公衙带回的有关近几年杭州本地呈报的与『祥瑞』有关的案宗.
还有两浙路盐务卷宗和一副画轴。
前有皇城司察子协商买画,后有李昭遗提及天书都有迹可循。
唯独这盐务之事,甚是蹊跷。
沿袭吴越旧制,杭州本地江岸确实是有多处煎盐灶场。
可两浙海盐,几乎不会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走私到河北。
因为辽盐更廉价...
凝思苦想许久,饶是杨知远二十多岁中进士,入仕为官三十余载。
一时间也梳理不清。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眼神下意识地往案前最突兀的画卷瞥去时,书房外传来动静。
「阿郎(宋代不称老爷),外面有客来访,未投门状却称今日先前有约前来谒见,望片时晤叙。」杨府的仆人,说话都是文绉绉的。
被扰了心神的杨知远眉头一皱,刚要令仆人将来意不明的客人谢绝掉时,猛地想起什么。
他边起身边问,「来人腰间可曾佩刀?」
门外仆人回道:「一共五人,四人皆佩刀。」
话音刚落,书房紧闭的屋门便被杨知远从内打开。
「勿行繁礼,速引我前去。」见仆人还要朝自己行礼的杨知远说罢便让其带路。
杨府,要比李昭遗暂住的别院大许多。
生怕对方效仿国初武将王彦升夜闯宰相之第这等跋扈之举的他,步伐不免比平日快上几分。
院内其余仆役见主人一副要出门迎接的架势,皆猜测是何等贵客来访的同时,纷纷做起迎客准备。
临街大门外,李昭遗立于街前。
他身后钱伯等亲随神色傲然地环立左右。
只是被他们夹在中间的一人垂头缩肩,面色惶惶有些扎眼。
待大门打开,门内外两拨人隔着数步相视。
见来人真是李昭遗,杨知远率先拱手相迎,「不知是荣州前来,有所怠慢,还请......」
他话没讲完,李昭遗随意般拱了下手便走了过来,小声提醒道:
「此处有旁人暗窥,非叙话之地。」
「暗窥?」杨知远闻言不由左右看看,生出疑惑。
你带人堵我门口。
巷子外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哪来的人暗中窥伺?
李昭遗懒得和他解释,拉着身为主人,又是文官的杨知远就往院内走去。
杨知远顿时对这般跋扈无礼,还当着自家仆役的面羞辱他的行为感到忿怒。
他刚要甩开被抓住的衣袖,便见李昭遗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地侧过头,低声道:
「实话告诉你...」
正如李昭遗没给杨知远把话讲完那般,巷子远处突然传来几声蹄声。
倏忽间令李昭遗内心一颤。
是...
是战马!
钱伯几个亲随也听到这声动静,出于本能地回头望去,腰间手刀也在一息间露出寒光。
「何人敢驱马来此?!」
顾不得多想的李昭遗将杨知远使劲往里一推,并借力转身大声道:
「关门!门后结阵!」
「得令!」
亲随话音方落,手刀出鞘。
没有长枪,没有盾牌,没有手斧,也没穿甲胄。
面对奔来的马匹,能做的并不多。
人手不够的他们连最简单的圆伍阵都结不起来,只能借助地形的优势。
那就是这道门和门后的墙角。
只要关上这扇门,哪怕半掩着,都能大大的降低马匹冲刺的速度。
「汝这软骨,今日欠我一命。」拉着门子往里跑的钱伯听着马蹄声愈发靠近,声音里也夹带一丝慌乱。
不是怕死。
也并非惜命。
而是他们这些上过战场,和辽军铁骑拼杀过的人心里最清楚。
这马蹄声,绝非羁縻马。
而是......
想到这民宅木扉根本抵挡不住战马的冲击,他使劲踹了门子一脚,助他远离此处后,便快步持刀挡在了李昭遗身前。
「归位!」
将刀柄裹在手掌的李昭遗双眼猛睁,死死的盯着前面不远处木门。
钱伯却动都不动。
没有甲。
我便是郎君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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