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五,南京紫禁城。
守备府内,即将成为大明皇帝的福王朱由崧激动得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他已在侍女的环绕下起身,数名侍女为他梳理发髻,调整那身为他特制的朝服。
「这里,这里再弄一下。」朱由崧指着自己的眼睛,对捧着胭脂水粉的侍女吩咐道。
镜中的他,眼圈乌青,脸色因为这段时间的放纵显得有些虚浮。
自从三年前洛阳城破,他如丧家之犬般辗转于各地,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若是当年父王当上了皇太子,哪轮得到他朱由检。」一个压抑多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也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
「你们看我今日气色如何?」他转向身旁的侍女问道。
「王爷……不,皇上!」领头的侍女机敏地改口,「您今日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真真是真龙天子的气象!」
朱由崧脸上顿时喜笑颜开。
就在此时,鸿胪寺卿张元始走了进来:「王爷,吉时快到了,銮仪已经备好,请王爷启驾。」
「张寺卿,今日大典是如何安排的?你再与本王细细说一遍。」
「是,銮驾自守备府出发,先行拜谒孝陵,告慰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而后,自朝阳门入南京城,换乘天子法驾,经东华门进入皇城,最终抵达奉天殿。
此前,朝廷已遣魏国公徐弘基祭告天坛,诚意伯刘孔昭祭告地坛,司礼监韩赞周祭告太庙。
待王爷驾临奉天殿,便行登基大礼,受百官朝贺,颁布《即位诏书》,昭告天下!」
「好,好,好!」朱由崧连说三个好字。
「张元始,你办差得力,朕记下了。时辰就要到了,耽误不得,那就快快起驾吧!」
当朱由崧换乘的「天子法驾」出现在朝阳门内时,真正的皇家威仪才真正袭来。
这不再是王府规制的车马,而是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庞大仪仗。
朱由崧端坐于内,通过薄薄的纱帘向外望去。
这前呼后拥众生跪拜的场景,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品尝到了权力顶峰的滋味。
「待朕登基,马士英首功,当为首辅!刘良佐、刘泽清、高杰、黄得功这些武将都要封爵!」
他的思绪已经开始盘算登基后的权力版图,但随即,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史可法!竟然给朕立了个七宗罪!什么『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
看朕日后怎么收拾你!
还有那些东林党,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朕生下来就是太子了!」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街边跪伏的人群。
偶然在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停住:「这两年着实苦了朕。
待大局稳定,定要广选秀女,好生补偿一番。」
就在銮驾要从东华门进入皇城之时,仪仗后方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后面何事喧哗?」朱由崧问向随侍在旁的太监。
那太监回禀道:「皇上放心,只是几个不懂规矩的小民,想挤近些观看天颜,已被锦衣卫驱离了。」
「嗯,无事便好。」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依照品级立于御道两侧。
皇室宗亲、勋贵代表也各就其位。
在导引官的恭敬引领下,新皇帝的御辇缓缓驶入广场,最终停在汉白玉铺就的丹陛之下。
朱由崧深吸一口气,在内侍的搀扶下步下御辇。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皇帝朝服。
当他终于转身,面向南方,坐于那雕龙绘凤的宝座之上时。
他俯瞰脚下黑压压跪倒的群臣,一种极致的晕眩般的快感瞬间袭来。
朱由崧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并不是感念大明江山一路坎。
而是感慨自身命运多舛,但终登帝位。
「鸣鞭。」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
「啪!啪!啪!」
銮仪卫的力士挥动三丈长鞭,在空中抽出三声清脆震耳的炸响。
接着,鸿胪寺官引导文武百官、宗室勋戚,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兵部尚书史可法从礼部官员手中郑重接过《即位诏书》。
他深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朕闻天地之道,先春而后秋;君父之仇,不共而戴天。
钦哉!此太祖之遗训也。朕以凉德,痛兹祸乱,义甫举而人归,心未安而位忽属……」
而就在这时,一道穿着太监服饰的身影,缓步从奉天殿正门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右手高高举起过头顶,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和半枚印章。
离奇的是,广场和大殿内,官员皆跪伏在地,竟无人注意到他。
「何方阉奴!安敢擅闯大典,惊扰圣驾!锦衣卫何在,速速拿下!」史可法见此异状,厉声疾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引发了骚动。
刚刚还跪在地上的大臣纷纷起身,而眼尖之人看到那太监的模样,脸上表情顿时慌乱了起来。
侍卫正要上前索拿。
却见那「小太监」毫无惧色,大声喊道:
「我乃大行皇帝嫡长子,大明皇太子,国之储君,朱慈烺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