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离开院落时,天边已有了浅淡的暮色。
等候在外的两名副官一见他出来,就立刻围凑上来。
「哟,将军出来了?」陈鹏先开口,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怎么样?跟虞娘子聊得可好?」
沈策没搭理他,沉着脸往前走。
赵铮跟上来,撞了撞他肩膀:「说说啊,那虞家小娘子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闻里一样,美得跟天仙似的?」
沈策还是没开口,他满心都是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蠢话。
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看这脸色,」陈鹏啧啧两声,「该不会是人家小娘子没瞧上你吧?也是,咱们将军打仗是厉害,可这哄娘子……」
「闭嘴。」沈策没好气地低斥,脸色更沉了。
「不会吧,将军真的把人惹生气了?」陈鹏嘿嘿笑着,「将军平时在军中训话不是挺能说吗?怎么见了虞娘子,就哑巴了?」
沈策回眸冷冷瞪他一眼,陈鹏缩了缩脖子,收敛一点笑意。
赵铮忙打圆场:
「要我说,你也别太愁。圣旨都下了,这事儿板上钉钉,人家小娘子再不愿意,还能抗旨不成?再说了,你可是云麾将军,虞小娘子家中是高门不错,但与将军你也算门当户对……」
「你懂个屁。」沈策有些烦躁地打断他。
赵铮讪讪闭了嘴,陈鹏看了看沈策的脸色,难得正经了些:「将军,真这么不乐意?」
沈策拧着眉,擡手又去扯巴领口,啧声:「不是。」
陈鹏:「那是啥?」
几人已经走出了内院,一路上遇着的虞府下人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退避,但沈策能感觉到他们偷偷打量来的目光。
他不想让虞家的人再觉得自己口无遮拦,是以没答陈鹏的话,只加快脚步,闷头出府。
等候在外的家仆恭敬将马牵来,递上马鞭缰绳。沈策接过,利落地翻身上马,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方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消退些许。
天色渐沉,夕照模糊了远处的亭台楼阁,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温柔。沈策擡眼望去,头次觉得这座繁华都城看起来没那么冷漠疏离。
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忍不住回过头望向别庄内的方向,思量着她这会儿在何处,是不是也已经走了?
可惜没见着那道袅娜身影,倒是陈鹏的脸又堆着笑挤了过来。
「别瞧了将军,人这会儿肯定不会出来的。」他控马又靠近了些,颇好事地问,「将军,你还没说呢,到底乐不乐意?」
沈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乜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马蹄奔踏疾驰,扬起道上尘埃。陈鹏吃了一嘴灰,一边扬声笑骂着,一边同赵铮一道催马追了上去。
--
于此同时,虞菀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自别庄侧门离开。
连翘扶着人登车后,也跟着一道坐进去。等马车开始平稳动了,她才小声不平道:
「那沈将军未免太无礼了,居然…居然那么说娘子!就是军功赫赫,也不能居功自傲如此吧!」
「不过娘子……打算怎么和家主与大郎君说?婢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虽是他有错在先,但这圣旨赐婚改动不得,万一闹僵了,对娘子也不好……」
虞菀正挑开小帘看向车外,闻言微微侧头,唇角勾了狡黠弧度:说什么?」
「就是……」连翘瞧着自家娘子面上熟悉的笑意,不由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瞪大。
虞菀放下帘子,转回头轻哼一声:「我可没说要告状,他怎么想是他自己的事,和我可没关系。」
连翘暗想娘子也太狡猾了,沈将军回去,怕是要胡思乱想不痛快好一阵子了。
但如此,她也放心了些,遂坐近一点,带着几分好奇小声问:「那娘子,你到底觉得沈将军怎么样?」
虞菀眸光轻闪,眼前蓦地掠过那道高大过分的身影,连带着那炽热的眼神都像再次落在身上似的。她没得感到一股热意涌上耳根,连忙轻咳几声,佯作镇定道:
「粗人一个,没什么好说的。」
连翘只觉她语速快了些,但没放心上,闻言劝道:
「娘子也别太烦心了,前几日小世子那边不是才递了帖子来请娘子出去吗。娘子都闷了这么久了,不若出门转转,就当散心了。」
虞菀偏一偏头,想自己从接到圣旨开始,似乎就没出门了。
「也好。」
几日后。
薰风轻拂,春阳正好。数名贵女郎君结伴而行,正骑马说笑着,自乐游原返回城内。
虞菀骑着匹枣红马,慢悠悠行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她今日换了身方便骑马出游的窄袖胡服,头上戴了遮掩的幕篱。
只此刻尚未入城,她索性将纱幕掀开着,微微侧脸听一旁的贵女说话。
队伍最前方的,便是组了今日这场局的蔡国公小世子李逢时。
李逢时应付着身侧的友人,一边状似无意回眸,往队伍中端的方向望去。
虞菀似听着身边人说到什么趣事,眉眼轻弯,笑意盈盈,若春花照水。李逢时心念微动,旋即若无其事扬声:「虞娘子!」
虞菀闻声望来,面上还残着笑意:「世子,怎么了?」
李逢时勾唇轻笑,俊朗面容上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张扬:「虞娘子可好些日子没出来了,今日难得,咱们跑上一场,可好?」
这群贵女郎君惯常玩在一起,彼此都熟悉得很,闻言纷纷起哄打趣。
「世子,人家虞娘子可是要成亲的人了,忙得很呢,当然不跟咱们出来了。」
「就是就是,阿菀前几日还去见了那将军不是?诶哟,也不知成亲以后,还能不能约着阿菀你了……」
虞菀佯怒,要打身旁起哄的女郎,又惹来一通笑闹。她啐了一口,转头回话:「世子想怎么比?」
李逢时的脸色有些许微妙,但听虞菀应声,又恢复寻常,说道:「简单,待会儿从前头平地开始,一直跑过昌乐坊。彩头吗……便是我府上那坛剑南烧春,如何?」
众人纷纷欢呼着世子大气,虞菀想了想,扬眉轻笑:「好啊,世子别反悔就是。」
说着,她擡手挽下幕篱,白色纱幔如雾屏蔽了容颜。不等众人反应,她蓦地低斥一声,先行纵马疾驰而出。
身后登时响起一片抗议,嚷嚷指责着虞菀耍赖,一边也都嘻嘻哈哈地打马追了上去。
李逢时的眸中映着前方那道渐远的矫健身影,他唇角轻扬,一甩马鞭: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