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沈策过得相当煎熬。
他不由自主反复琢磨回想着那天情形,一会儿因想起那双潋滟秋曈而神思飘荡,一会儿又因自己拙劣的表现懊丧得想给自己几拳。
更难熬的是,但凡要去朝会,他总感觉虞菀父兄投来的目光意味深长,令他如芒在背。
比当年在雪地里伏击戎人还要命。
沈策直来直去惯了,实在受不了这样隐晦无声的较量。偏他又不好直接去问,毕竟不知虞菀同家人说了多少,万一自己说多了,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可将他憋得要死。
于是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他这段时日在军中操练得格外狠,练得满营哀鸿遍野怨声载道。受不了的人偷摸跑来找陈鹏两人求饶,两人又悄悄一合计,便趁这日沈策休沐,将人硬拽了出来。
正是热闹的时候,昌乐坊一带更是繁华。酒旗招展,胡商云集,两侧铺面传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各色西域香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奇异的香气。
沈策臭着脸,被陈鹏与赵铮一左一右夹着往前走。
陈鹏勾了他肩膀:「将军高兴点嘛!不就是相看时说了几句蠢话,多大点事儿!喝两盅就好了!」
赵铮在另一侧笑道:「要我说,将军这是害了相思病。自那日相看回来,这魂儿都丢了一半。」
沈策一把将陈鹏的爪子拍开,没好气地回了赵铮:「放屁。」
陈鹏哈哈大笑,正要说些什么,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凌乱,显然不止一骑,混着清脆的铃响和男女的笑语由远及近,转瞬到了跟前。
「让开!让开!」
领头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弱冠年岁,眉目飞扬,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是李逢时。他身后跟着七八骑,有男有女,皆着色彩鲜丽的胡服;女郎们有的戴了幕篱遮面,有的则直接显露面容,姿态坦荡飒爽。
行人纷纷避让,沈策三人也退到街边。陈鹏啧了一声:「又是这帮公子王孙,闹市纵马,成何体统。」
沈策眉心微拧,他对长安城里的纨绔贵族向来没什么好感,只是在看清其中一骑后,他不由顿住了。
那是一匹枣红马,毛色油亮,马上的人穿着绯色窄袖胡服,腰间革带束出纤柔的弧度,足蹬一双精巧乌皮靴。虽被幕篱遮掩了面容,可沈策瞧着,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正欲细瞧,风恰在此时掠过街市。
春风黠然,撩动幕篱下缘的轻纱,显露惊鸿美人面。
先是一截雪白尖窄的下巴,然后是朱色一点的唇,再往上,是微挑的眼尾,和那双潋滟多情的清黑水眸。
她似乎方同身旁人说了什么,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的笑意,又因轻纱拂起,下意识地侧眸望来。
目光掠过人群,与他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滞,在此刻无限延伸拉长。
虞菀眸光一滞,定在街边那道高大扎眼的身影上。
与上次见面不同,这回沈策穿了惯常穿的劲装,将宽厚健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腰间佩刀,眉眼微沉,周身尽是不加掩饰的冷硬煞气。
真是的,怎么这都能碰见他?
四目相接不过一息,虞菀心口便急促乱了数下。她忙收回眼神,此时风止,轻纱重新垂落,隔绝了两人视线。
「虞娘子!」前方传来李逢时清亮的嗓音,带着笑意,「发什么呆?再不追上来,彩头就归我了!」
另一侧穿宝蓝圆领袍的年轻郎君朗声笑道:「莫不是虞娘子这些时日未出门,骑术生疏了?别到最后,那坛剑南烧春都落到世子自个儿肚里去了。」
「陈三郎又胡说!」一旁的杏衫贵女脆声骂道,「虞姐姐的骑术再生疏,也能甩你们三条街!」
「崔六娘说的是,」李逢时在前头回过头,眉眼含笑,「虞娘子骑术精湛,是给我等面子,暂时相让罢了。」
虞菀敛神,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方才那一瞥,当即催马提速,灵巧地接连越过数匹马,往前直追而去。
「来了!」
众人皆笑起来,吵吵嚷嚷着纷杳而去。数骑身影转瞬穿过长街,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熙攘人流之后。
沈策仍立在原地,那道身影早消失不见了,却又像火似的,在他眼中烧灼出了一个印子。
那般矫健飒爽的风姿,与初见时的静美,是截然不同但也同样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没想到,她竟是会骑马的。
自然,长安贵族大多都会学骑射,但会骑与擅骑,是截然不同的。
这全然不是他以为的才女柔弱。
沈策擡手压了压心口,掌下心跳急促擂动,他深吸了口气,在心底暗骂一声。
有人自后头拍了拍他的肩:「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沈策回头,见陈鹏和赵铮两人不知几时站到了一块,紧挨在自己身后。
赵铮笑了声,替他答道:「还能瞧什么,刚才过去的人里有虞娘子啊,你没听他们说了吗?」
陈鹏讶然:「是吗?诶,我倒是没细看,也不知骑术如何……不过说来,虞娘子瞧着人缘不错啊,刚才过去的那个小郎君,是不是靖安郡王府的小世子?好像和虞娘子……」
陈鹏还没说完,被赵铮用手肘捣了一下。
他吃痛闷哼,方意识到什么,赶忙与沈策道:「将军,我就随口一说,没啥意思!」
沈策擡擡眼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当然也瞧出来了,也听见了那些郎君贵女如何同虞菀说笑。那般亲昵熟稔,也是他不曾见过的鲜活自在。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哪有贵女不出门交际的?她本就在长安长大,有自己的圈子和朋友都很正常;他甚至该高兴,她似乎并不为那天的事烦忧,看过来的那一眼,好像也没在生他气了。
……高兴正常个屁。
那样的鲜活自在,又不是因为他。
沈策心底冒起酸涩的泡泡,咕嘟咕嘟翻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有病,人家都没过门,他管这么多干嘛?就是过门了,也管不着自家娘子出门见朋友……
然他还是不住酸溜溜地想,她啥时候能那样亲近地和自己说话呢?
还有那臭小子,知道人有婚约了还巴巴地凑,一看就没安好心!
身后,陈鹏还在絮絮着找补:
「哎呀将军,你也别想太多。人家虞娘子才貌双全,朋友多受欢迎很正常嘛!再说了,这不正说明虞娘子性子好,不是那种仗着有才就鼻孔朝天的人,肯定也能和将军处得来!」
赵铮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还听说,虞娘子诗写得好,常跟这些贵女郎君们结社游玩。曲江那边,时不时就有诗会……」
前头的沈策忽然停步回头,害得两人险些撞了上去。
沈策却没在意,只看向赵铮,问道:「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