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虞菀被围在中间,正无奈不已:「世子就是与我客气客气,你们起什么哄?」
李逢时笑眯眯地摇了摇折扇:「诶,虞娘子可冤枉我了,哪里敢同娘子客气。这架箜篌难得,我是真心以为,该让虞娘子来奏,方不算辜负。」
崔妙也接话道:「姐姐上次弹都是半年前了,今日多难得,就别推辞了!」
架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虞菀嗔怪几句,终是应承了下来。
水榭内气氛因而又高涨一重,侍从们进出忙碌着将清空中央位置,将箜篌擡过来,小心翼翼摆好。
虞菀起身时,其余人都不约而同退到了四周,将中心的位置腾给她。
浅色轻纱的裙摆于走动间漾起如浪的波澜,又随她跪坐的动作在她身后迤逦铺开,如花瓣层层叠叠,绽在中央。
四下更静了。
许多道目光从周围投来,虞菀半垂着眼睫,神色平静,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般场合。她只伸手,葱白指尖轻揉过弦丝,听一听弦音。
二十三丝泠泠,如玉珠落泉,令原先还隐约响起的低低说话声都消失了。
凡是靠近此处水榭的,无不想再往前些听得更清楚;更远些的人,则见此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也好奇地靠过来。
沈策早在先前听着他们说话时便无声无息地绕路过来,现下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碍于他本人和身后四五个同样看起来不好惹的武夫,其他人大多不敢凑近,倒是让他落个清静。
他原本是单纯想看虞菀奏乐才过来的,对到底要弹个什么并不感兴趣。可此刻见这架势,沈策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
不就是几根线拨来拨去吗,真有这么好听?
至于他身后便更热闹,因着此时气氛,这帮武夫也不敢大声说话了,但还是忍不住低低交流,
「……那就是嫂子?」
「哪儿呢,让开让开,我看一眼……」
「嚯!他丫的沈策,走的什么狗屎运?!」
沈策沉着脸回头,刚想呵斥,乐声便起了。
适才还互相推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沈策也再顾不上他们,回眸重新望去。
虞菀微微倾身,纤细脖颈稍弯,垂眸专注,指尖拂过弦丝,流淌出泠泠淙淙的乐音。
如春雪初融,自溪涧流淌而过;渐次湍急,如雨打芭蕉珠帘滚落,密密匝匝,仿若昆山玉碎般倾颓,哀婉泣露涟涟。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春水浮波。
仿佛光也眷恋美人,依旧温柔落在她身上,将奏乐的身影照得朦胧,更似仙音般渺渺动人。
四围静得连风都止了般,只有弦音悠悠回荡。
沈策不通音律,此刻却不由自主屏息听着。弦音在耳畔越来越清晰,已盖过了周遭其余声音的喧响,也如此刻那道被光勾勒出的美好轮廓般,成了他眸中唯一清晰的景色。
最后一音袅袅收束。
四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喝彩声轰然响起。
「善!虞娘子果真才乐双绝,当浮一大白!」
「今日得闻,小生已然无憾。」
「此曲只应天上有,虞娘子,在下不才,愿为娘子赋诗一首……」
虞菀起身,与众人敛衽一礼,旋即若有所感般转头。
四围人群环绕,她被簇拥在最当中,那样耀眼而自如,仿佛生来就该这般。但她目光却遥遥越过人群,望向他。
那双潋滟含波的眼眸因几分笑意轻轻扬起,像是最骄傲的、美丽的小孔雀,顷刻绚丽了他眸中色彩。
咚。
咚。
咚。
沈策想起在边关的某个冬夜。
营地外风雪呼号,几个老兵围着火堆喝酒,说起各自的家人。有个老兵说他婆娘是村里最俊的,没成亲时,多少小伙子围着转。成亲那天,他喝醉了,抱着婆娘说,以后你只看我一个人。
当时沈策觉得这话又蠢又肉麻,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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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菀一对上沈策那双漆沉的眼,就像被他的目光烫着似的,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怎么也在这儿?他到了多久了?
原本平稳的心跳无端乱了乱,虞菀眼睫轻颤,本能想离这一出现就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的人远点,便与众人推说去歇息片刻,转而往水榭外走去。
李逢时若有所思地朝先前虞菀转头的方向看了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棵垂柳在风中轻摇着柔软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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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处临水的僻静回廊,虞菀才停了步子,悄悄往原先的方向望了望。
并未再瞧见他。
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她缓缓舒了口气,将跟随的侍女打发走后,便倚上回廊的阑干,手中团扇轻摇,对着淙缓流动的曲江水发起呆来。
回廊的另一侧,沈策正被弟兄们左右包围,挟持推搡着往这边来。
沈策挣了一下,奈何寡不敌众,只得低吼一句:「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陈鹏恨铁不成钢,「人家虞娘子好不容易一个人待着了,你不过去说句话?等着李逢时那小子又凑上去?」
「就是啊将军,那什么…天赐良机!赶紧去夸夸嫂子!」
说着,几人就兴奋地合力往他后背狠狠一推,沈策被推得踉跄好几步,站稳时,已站在回廊转角。
他恼火地转头,却见那几个天杀的早已脚底抹油溜走了,隐约还能瞧见陈鹏相当欠揍地朝他挥了挥手。
艹,这帮狗东西。
而虞菀听着动静,早已循声望来,看见了立在转角处的那道过分醒目的身影。
「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