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人在前面引路,而林德与一众「同僚们」一起穿过了层层甲板,绕过一排排持枪肃立的水兵,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位于旗舰中部偏后的舱室门前。
「吖吖」的一声,两名如铁塔般的郑家亲兵一左一右推开厚重的舱门,其中一人粗声低语道:「龙爷在内,切记不得喧闹!」
林德被前后一推,随众人一起踉跄着踏入了舱内。
舱内光线不算明亮,但陈设却极为考究。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桌上摆着几卷兵书和一本摊开的帐册,角落里还有一架西洋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肃杀的氛围居然平添了几分文人的气息。
但见正中央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刚毅,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茶盏。
林德只扫了一眼,便直接将他认了出来。
没错,想来此人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郑芝龙了。
就是那个手里有着数万海军,更是掌控着整个东南海域贸易线的海枭。
就是那个光听了名字便能让大明水师为之抖上三抖,在东亚海域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郑家龙爷。
当然,同时也是林德名义上的,最大的老板。
所以,今天这局面倒还不像是小公司的员工见到了自家的老板。要说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原本编外的在职牛马突然见到了500强的集团母公司的CEO兼董事长。
林德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气场,这威压,比起黑鲨号上那个冷面船长来,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如果说船长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那眼前这个人,在他看来那就是握剑的那只手——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林德赶紧低下头,规规矩矩地随众人一起行礼恭敬道:「拜见龙爷。」
郑芝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林德的脸。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级,倒更像……是在审视一笔待评估的资产——仔细、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片刻后,郑芝龙终于放下了茶盏,先是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居然径直便将目光投向了林德!
「你……应该就是他们嘴里提起的,黑鲨号上那个新的军需官吧?」
林德心中不由一惊,还来不及考虑这位大佬到底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的,只能先赶紧应付回答:
「回龙爷,小人原先只是商号的帐房伙计,是后来……后来上了船,又被船长提拔为军需官……」林德小心翼翼地答道。
提到「船长」两个字时,他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舱门口瞟了一眼。
果然,就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东西!你凭什么扣我的船!」
这声音清脆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像一把刀子直接劈进了舱内。
林德猛地擡头,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如今正被旁人裹挟着一起跨进了舱门。
然而,那张俊俏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愠色,是林德在这几日里还从来都不曾见过的那种,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师椅上的男人。
「原来是船长!船长来了!」
众人皆是一阵惊愕,惊愕于现在的他与之前冷漠寡言的形象反差。
而眼下,让林德真正感到震惊的,还是他刚刚喊的那一句——「老……老东西?」
林德的大脑突然就死机了。
与此同时,在太师椅旁的一张圈椅上,一个身着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面容温润,眉宇间的神态与郑芝龙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之下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看了船长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无奈,又似是惯常的纵容。
「好了,四弟,父亲他终究也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来找你的啊。」那年轻男子开口安抚着,声音温和,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船长——或者说,这位郑家的四少爷,此刻正直勾勾地瞪着大眼看着郑芝龙,胸口微微起伏。
郑芝龙听到这声「老东西」,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怒意、无奈和某种林德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放肆!」郑芝龙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并没有发火,只是眉头紧锁,「是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偷盗令牌,还私自出海,你可知道你险些闯下多大的祸事!」
「哦?哼!」船长冷笑了一声,但那冷笑里却带着明显的颤抖,「那……又如何?我一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如果碍着你了,那我就先给您赔个不是呗?」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原本冷硬的语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透出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反正我也是皮岛长大的野种!早就没人管了!反正你眼里也只有你的舰队和只有你的生意!没错,『黑鲨号』就是我偷的!要杀要剐,就随你好了!」
林德缩在一旁,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心下暗骂道:「哎呦,我的祖宗啊!你们家里人闹矛盾就闹吧,但你可别把我们一船的全给牵连了啊!不管他是你老爹还是你老板,你这话说得……可是一点余地也无了啊!」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青衫男子,只见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在父子二人之间缓步走了两步。
「爹,您先消消气,四……四弟他也不是要故意气您的。」
随后,青衫男子又走到船长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四弟,你也先别急着顶嘴,有话跟爹好好说。」
船长甩开了他的手,但动作并不粗暴,只是倔强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出海好玩吗?你以为当船长就是在过家家呢?你知道你闹这一出,大家有多担心你?万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那股雷霆之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掩饰不住的焦灼。
「万一出了事,你让我们可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舱内的空气,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