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那是希望之春,那是失望之冬;那是睿智开化的岁月,那是混沌蒙昧的岁月;那是信仰笃诚的年代,那是疑云重重的年代...」
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吗?
这两句子何等精妙?!
没有冬天不会过去...没有春天不会到来,盛世与衰世并存……春之希冀与冬之绝望交织....
仅这开卷首句,便令卡莱尔陷入了沉思。
帝国处于鼎盛,并不意味着每个国民、每个群体就是幸福的,甚至普罗大众依旧深陷苦难——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了时代的悖谬与繁复!
卡莱尔发誓,这句话一定会成为这本书的传世警句...不...必将成为这部「著作」的传世警句。
放眼当下的处境,人们何尝不也身处这样的时代——一面享受着文明进步带来的种种便利,一面又深恶痛绝百年来工业化带来的剧变……
一句「最好的时代」与「最坏的时代」,便将所处历史时期的矛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卡莱尔的兴致愈发高涨,继续读了下去,这一读便再也停不下来了,实在是舍不得合上。
「泉水潺潺而流,河水奔涌不息,白昼没入黄昏,城中有无数生命循着规律走向终结,光阴不待人。」
「亲密无间的爱,也像疏远的隔阂一样,会让人猜不透,而且前者更是神秘莫测,难以捉摸...」
「这里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可要是把它放到光天化日之下,从里到外仔细查看一番就会发现,它不过是一座岌岌可危的危楼,由奢靡挥霍、治理无方、巧取豪夺、债台高筑、典当质押、压迫盘剥、饥寒交迫、苦难深重层层垒砌而成!」
是啊...是啊...奢靡浪费!饥寒交迫!都是由于这些堆砌起来的啊!
卡莱尔看着这些由罗切斯特写下的文本,如此这般的句子,充满哲思性的作品居然出自于这位年轻人之手——上一个有如此评价的人还是谁呢?
「对于我来说,最大的奢望便是忘却自己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于我毫无裨益——除却这等美酒之外——于它,我也同样无用……」
「虽说前路堪忧,然祸福难料,故仍模模糊糊怀着一丝茫然的希冀。」
「为了你,为了你所爱之人,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如果有幸有机会、有能力做出牺牲,我愿意为你和你爱的人做出任何牺牲。」
「我就像在兜一个圆圈,越是临近终点,就越是靠近起点了,这似乎是人生旅途上一种给人慰藉,使人在行将就木时心中有个准备的仁慈安排。」
「查尔斯·达奈自法庭返回囚室后,已不存任何幻想。聆听那份材料宣读之际,他便知每一行字皆为定罪之辞。他深知,任何个人威望皆无法挽救他,实则他已被万千民众宣判,纵有少数人欲施援手,亦是无能为力!」
「若以同样的巨锤再度锻打人性,人性必将扭曲为同样的畸形;若再次播下掠夺与压迫的种子,收获的也必将是同样的恶果。」
「我望见自这深渊之中,崛起一座瑰丽的城市,一个卓越的民族,历经悠悠岁月,在他们争取真正自由的斗争中,在他们的胜利和失败里,我看到前一个时代的罪恶,以及由它产生的这一个时代的罪恶,都逐渐受到惩罚,消亡殆尽...」
这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历史小说了,而是一部富有预见性、思想深邃的杰作。
讲述的,不是一个宏大的故事,但是他的时代背景,和蕴含的一切,都让卡莱尔为之折服。
他对目前还未完稿的《法国大革命》已经有了更加深刻的感悟!
卡莱尔:我就说到这里能看到真东西吧!
「太阳凄凄切切、切切凄凄地缓缓升起,其光芒所及之处,再无一人比此人更为悲怆。
他富有才华,情感高尚,却没有施展才华、流露感情的机会,不能有所作为,也无力谋取自己的幸福。
他深知自己的症结所在,却听天由命,任凭自己年复一年地虚度光阴,消耗殆尽.....」
伟大的杰作……
展现革命洪流中个体的渺小,又讴歌了人性在绝境中的伟大!
德法尔热太太的复仇执念与卡顿的自我牺牲,马内特医生的创伤与治愈,达奈的理想主义与现实困境!
在那动荡之岁月,那些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求索的灵魂啊!
合上书的卡莱尔又再次反复地咀嚼与回味,那些情节在记忆中又逐渐清晰起来。
故事的开端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审判。
在英国的法庭之上,查尔斯·达奈被控为间谍,命悬一线。
此时,西德尼·卡顿,一个酗酒成性的律师,凭借与达奈那惊人的相似外貌,巧妙地动摇了证人的证词,使达奈得以无罪释放。
这一戏剧性的开场,不仅为两人命运的交织埋下了伏笔,更彰显了卡顿那敏锐的才智——这看似颓废的灵魂,实则深不可测。
随着情节的推进,人物的刻画愈发细腻。
卡顿的同事斯特莱佛同样对露西心怀爱慕,但他的求婚却被露西婉拒——此情节与卡顿那隐秘而深沉的爱形成了鲜明对比。
斯特莱佛的爱功利而自负,卡顿的爱则克制而无私。
当卡顿向露西吐露心声,说出那句「为了你,为了你所爱的人,我愿付出一切」的时候!
他最终的命运选择赫然已然昭然若揭!!!
卡莱尔内心陷入了沉默。
《双城记》这本小说,是否能符合目前时代,又是否能被社会接受,罗切斯特早早就确定了——毫无问题。
即便它提前数十年问世,也毫无不妥,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后之社会转型期,资本主义发展所引发之阶级矛盾日趋尖锐。
1833年距1836年的「宪章运动」为期不远。
工人阶级的反抗情绪已弥漫于社会,环境非常合适。
背景也是1789-1799年的法国大革命,并未涉及到未来的事物。
卡莱尔读完了,他擡眼望向罗切斯特。
而我们的罗切斯特正在做些什么呢?
罗切斯特则不断食用鱼干。
《旧衣新裁》他是早就看过的——若是卡莱尔问起他来——他也能对答如流。
在食用完所有鱼干后,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为了不影响对方的阅读和雅兴,他佯装读得津津有味——这种感觉颇有一种关系要好的朋友给你在某视频软件发了一个有意思的视频——若是回复「我看过了」,便多多少少会扫了对方的兴致。
维多利亚也有自己的续火花!
卡莱尔读完并未很快做出评断,端坐良久,许久,他开口道,「罗切斯特先生,我想...我刚刚见证了一位伟大作家的诞生,我的预感,一向都是非常准的,我想说的是...您潜力无限,而且您将成为英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家。」
「您来自这个国家最贫困的阶级,却拥有无数贵族皆匮乏的才华与洞察力。」
「我想,您需要参加一场伦敦作家聚会,或者文学俱乐部...不...不...您必须参加,您太过耀眼了,罗切斯特先生,您会把他们吓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