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斯特先生,您好,我是爱默生,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一位凭兴致周游世界的旅行家。」
「卡莱尔先生是我的朋友。听他说,此地住着一位了不起的文学家,想必,您就是那位先生了。」
爱默生伸出手来。罗切斯特握了握那只手,说道:「很高兴认识您,爱默生先生,至于『大文学家』这个说法,卡莱尔先生多少有些夸大了。」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同样是一位写作者。
他并非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而是一名来自新大陆的美国佬——散文家、演说家、哲学家,同时也是一位主张废除奴隶制度的人士。
一八三二年至一八三三年间,他正在欧罗巴大陆游历,并在此期间结识了托马斯·卡莱尔。
在那之前,他尚未出版过任何著作。
他的处女作,要等到一八三六年那部《论自然》问世,方才与世人见面。
此后不久,他便成了超验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
倘若这些名头听来仍显平淡,又或者您对此人尚不甚了了,那么听听美国前总统林肯对他的称谓,便足以掂量出他的分量了——「美国的孔夫子」,抑或「美国文明之父」。
爱默生先生的诸多重要文章,起初皆是以演说辞的形式草就,而后经反复斟酌、精心修订,方才得以付梓。
《论自助》《论超灵》《圆》《诗人》以及《经验》这些名篇,与《论自然》一道,共同勾勒出一八三〇年代中期至一八四〇年代中期那十年间,他创作生涯的巅峰轮廓。
他亦是那批倡导泛神论与有限神论、主张上帝并非游离于世界之外,而是寓于万物之中的先驱者之一。
他与卡莱尔的交情,也绝非寻常。在英国的作家圈子里,卡莱尔是他最为莫逆的友人;待他返回美洲之后,甚至还充当了卡莱尔在大洋彼岸的出版代理人。
对于罗切斯特来说,若是将来有机会,把大洋彼岸的出版事务交给这位,也实属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短短两日之内,竟接链接识了两位在后世名垂青史的文人,罗切斯特心中自然不免有几分欣悦——要知道,眼下这个年月,绝大多数作者还都是些籍籍无名的无名之辈——想要遇见还是有些困难的。
这场在英国文学史上堪称里程碑式的会面,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咚!咚!!咚!!!」
门外有人正用拳头狠狠地锤着门板,紧接着,一阵尖利的女声刺了进来:「喂,把门打开!你还活着没有?整日整夜地睡,跟牲口一个样!你已经两个星期没交房租了!」
那是邦廷太太的声音,罗切斯特的女房东。
那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婆,五十来岁,有着一双目光锐利、神情冷峻的眼睛,稀疏的灰白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不爱戴帽子。
因天气寒冷,她那瘦长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磨损得厉害的格子羊毛围巾,身上套着一件老式的黑色羊毛外套。
老太婆不时地咳嗽,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这里是英国,而且是工业化的初期。
可没有什么类似「我的二十六岁女房客」,年轻貌美的女房东爱上穷房客的剧情,更没有什么维多利亚贵族女友天降,对他施以援手。
又或是像某些异世界小说番剧里年轻的萝莉房东太太,就更别说出现少年阿·罗切斯特那样的剧情了。
若是房东没有收取远超房屋实际价值的租金,同时又提供了这般恶劣的居住条件,那便已经足以让人谢天谢地了。
房东对于房客所处的困境,可以说是漠不关心,她们唯一在意的便是钱。
「维多利亚严选人种」的旗号并不是胡说的,能在工业化初期这等环境里存活下来的种族多少有点科技和狠活在身。
罗切斯特自问做不到,他不想成为严选人种。
「罗切斯特先生!罗切斯特先生!」尖锐的声音在门口叫唤,「啊!罗切斯特!罗切斯特!」
那老太婆既已找上门来,躲是躲不掉了,罗切斯特只得把门打开。
门「嘎吱」一下打开。
「这位是邦廷太太,我的房东,」罗切斯特介绍道,「哦,邦廷太太!」
「您这是什么意思,罗切斯特先生?」邦廷太太的言辞尖刻而急促,「拖欠租金难道还不够吗?在这大好的时辰里,您不去干活挣钱还债,为我们的帝国奉献,反倒大惊小怪地在这里,还跟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在这里厮混——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们也是跟你一样赖房租的家伙吧!」
「你们三个是不是想合租在这里!只交纳一份房租?我这里可不允许!」
邦廷太太又瞪了卡莱尔和爱默生一眼,「你们真该感到羞耻!倘若我是个男子汉,是个真正的男人,这会儿我早会撸起袖子,去工厂或者码头干活挣钱了!」
卡莱尔听了这番粗鄙之言,或许略感不快。
卡莱尔多少也是有些暴躁之人,若不是这里有罗切斯特和爱默生站着——他便要用他那优美而如雷霆的语言系统,发出雄狮一般的语言了。
他的内心已经将要说的话想好了——哦!你这该死的土拨鼠,瞧瞧你的名字,简直像隔壁谁家奶奶外甥看的粉红色手套的嘴里吐出来似的,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如果你再说错一句话,我就拔光你的头发,让你看起来像一个熟透的冬瓜!
爱默生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作为卡莱尔的朋友,爱默生当然知道卡莱尔会发出何等雄狮一般的语言。
为了不让罗切斯特尴尬,爱默生转向邦廷太太,问道,「哦,美丽的女士,哦!亲爱的,可敬的女士,请问罗切斯特先生欠下多少房租呢?」
邦廷太太擡眼看清了爱默生的面容。
眼前这位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生着一双罕见蓝眼睛、衣着体面的绅士对她如此发问,她先前那副刻薄的腔调,顿时消减了七八分。
这双罕见的蓝色眼睛和说辞,都毋庸置疑——他是一名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