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警报响起时，陆衡正在拆掉附近唯一一扇还能关上的门。
刺耳的蜂鸣声从手机、广播和他头顶的扬声器里同时传出。
「国家异常灾害应对总局发布一级避险警报。本市将在八分钟后遭遇第一轮初级现实扰动。」
「请立即进入封闭、稳定、远离大型玻璃幕墙的室内空间。不要搭乘电梯，不要停留在桥梁、高层建筑及其他悬空结构附近。」
陆衡看了一眼被自己卸下一半的防火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红色倒计时。
【】
「早不来晚不来。」
防火门上合页已经卸了，门板歪歪着挂在门框上，旁边还支着个吊装架。十分钟前，他要是知道世界末日马上开始，肯定不会挑今天加班修这玩意。
现在倒是好了，异灾局让所有人寻找封闭空间，他亲手把附近唯一能关上的门给拆了。
消防信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同事一前一后跑了回来。
「陆工，别修了，赶紧走！」
「北侧出口还有多远？」
「九百多米，快啊！。」
陆衡其实也想跑，他甚至已经走出去了两步，直到脑子转过了个弯。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十四号线北站的疏散图。从废弃机电区出发到出口九百多米，要穿过两条堆满杂物的检修信道，大半个站台和一段已经停运三年的扶梯。
其中一条检修信道还堵着半车昨天没来得及清走的线缆，至于北口，上个月刚修好渗水。
在平时这都不算事，但在这时候，会要命。
陆衡收起手机，把撬棍插进门框下方。
「你们先走。」
「你呢？」
「我把门装回去。」
同事看着斜挂在门框上的防火门，又看了看倒计时。
「你疯了？这破房间能挡住什么？」
陆衡用肩膀顶住门板。
「至少能挡住你们继续劝我。」
两人张嘴还想说什么，远处再次传来警报。
「剩余避险时间：六分钟。」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跑向出口。
脚步声逐渐远去，两个人很快跑没影了。
陆衡没拦。
没人知道哪条路能活，他只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间废弃机电室面积不到二十平米，主体是四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抗震设计八级，只有一个出入口。有独立通风，墙边还有一组退役不到五年的备用电池。
设备虽然很老，结构却要比外面的临时隔断要可靠些。
最重要的是，陆衡在这条线路干了整整五年。什么地方漏水，哪里走线，几面墙后面是空的，消防信道在哪，他心里都门清。
总要比把命交给九百米外的出口强。
陆衡借着吊装架擡起门板，将变形的上合页重新压回安装槽。螺栓已经来不及全部更换了，他拧紧四枚主要螺栓，又从工具箱里抽出两块垫片，塞进下沉的门框。
门板晃了两下。咔哒一声。
锁舌终于扣进锁孔。
【】
陆衡推了推门。
能关上还不够。
门框左上角已经彻底开裂，通风口的金属罩只剩两枚螺丝，墙边的电池柜也没有固定。一旦建筑发生剧烈晃动，这三样东西会依次掉下来。
最后一个大概能把他拍成二次元。
陆衡试着抽回吊装架上的防坠钢索，然而钢索接头被变形的外侧把手卡住了，想要完全解开的话，必须重新开门。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暂时将这件事丢到一边，准备先处理更要命的结构隐患。
整个机电室突然暗了一下。
没有停电，但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墙壁、地面和工具箱，全部变成了深浅不同的灰色。
一道半透明文本出现在陆衡眼前。
【检测到封闭边界。】
【结构控制权确认中……】
【控制权：100%。】
【内部智能生命：1。】
【该空间符合最低安全区域创建标准。】
【初始庇护所创建。】
更多文本在视野里迅速展开。
【零级庇护所】
【管理员：陆衡】
【面积：19.4平方米】
【结构完整度：11%】
【当前负载：0.9千瓦】
【储备能源：3.4千瓦时】
【庇护容量：1/2】
【异常模块：0/1】
陆衡盯着这一大片字看了足足五六秒。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触电了。
但万用表没动，身上没麻，手指还是冰冷的。通风口也还吹着风呢，大概也不是缺氧导致的走马灯。
陆衡闭眼再睁眼。
【结构完整度：11%】
「操。」
异灾局发布的避险小册子他还真看过。
上面用血红大字写着：遇到无法理解的异常现象，不要相信，不要回应，更不要按照它的要求行动。
说的挺有道理的。
可惜手册没写，现实扰动只剩三分多钟的时候面对脸上一行大字怎么办。
写这玩意的，多少沾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衡重新看向那行【结构完整度：11%】。
门框开裂，电池柜没有固定，通风罩随时可能会掉下来，每一个问题，他自己都能通过行动验证。
它可能不可信，但修好这些东西总不会错。
新的提示随之出现。
【初始校准任务】
【将庇护所结构完整度提升至20%。】
【任务奖励：一次基础结构升级。】
【剩余时间】
陆衡只看了一遍，便捡起地上的冲击扳手。
没有时间逐项维修，他直接处理最可能要命的位置。
门框裂缝暂时无法灌浆，陆衡便用两块角钢夹住开裂处，将受力重新分散。通风罩现在没必要修，他直接拆下来，扔进角落。
最后是电池柜。
柜体本身有四百多公斤，来不及重新钻孔固定了。陆衡抽出检修用钢索，一端绕过柜体底座，另一端扣在墙后的支撑结构上，最后拉紧。
不够牢，但愿它暂时别飞起来。
【结构完整度：11%→16%】
【结构完整度：16%→19%】
陆衡看着变化的数字，又扫了一眼房间。
倒计时只剩一分四十二秒。
哪里还差一点？
他走到门口，蹲下身。
防火门虽然能够闭合，门槛下面却还有一道两厘米宽的缝隙，垫片只是撑起了一部分。
陆衡将工具箱里的防火封堵泥全部按进缝隙，又把一条废弃橡胶垫塞在外侧，最后一点空隙终于消失。
【结构完整度：19%→21%】
【初始校准完成。】
【获得一次基础结构升级。】
三种选项出现在他面前。
【密封强化：提高庇护所气密性，增强对烟雾、毒气及微小生物的隔绝能力。】
【承重强化：重新分配庇护所结构受力，增强对重压、坍塌及方向改变的抵抗能力。】
【防冲击强化：提升墙体及门户表面强度，增强对爆炸、撞击及高速物体的抵抗能力。】
三个强化方向都无法验证，但倒计时已经只剩几十秒。
毒气？有可能。冲击？说不定。
直到头顶的广播又重复了一遍。
「......请远离桥梁，高层建筑及其他悬空结构。」
于是陆衡的目光停在第二项。
广播特意要求远离桥梁、高层和悬空结构，必然有其原因。
发生变化的可能是会让它们受损的某种东西。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选择承重强化。」
【强化方向已确认。】
【正在读取原始结构。】
【正在重新分配承重节点。】
银灰色光芒从陆衡脚下展开。
墙角的细小裂缝自行闭合，门框发出一阵轻微的金属扭曲声，原本歪斜的边缘逐渐恢复平直。缠绕在电池柜外的钢索自动绷紧，钢索的末端缓缓融入墙体。
天花板里传来一阵阵连续的轻响，一条条原本互不相连的钢筋，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重新调整，连接成完整受力结构。
最后发生变化的是防火门。凹陷的门板恢复平整，锈蚀的锁舌变得光滑，门框两侧各自延伸出三道奇异的银灰色结构，与周围墙体连成一体。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二秒。
【基础结构升级完成。】
【结构完整度：21%→48%】
【门户防护强度：9→27】
【获得特性：结构锚定】
【庇护所将在一定范围内维持内部空间结构与重力方向稳定。】
陆衡看着焕然一新的防火门。
他修了五年设备，设备自己修自己，这还是头一遭。
【】
警报逐渐变成一条刺耳的长音。
陆衡抓住门边扶手。
下一秒，世界翻转了过来。
轰！
走廊里的灯、垃圾桶和移动吊装架同时砸向天花板。
地面没有倾斜，是周围的重力改变了方向。
机电室外，所有东西都开始向上坠落。吊装架撞碎灯带，在天花板上拖出大片火花。
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巨响，整座地铁站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上下颠倒。但机电室内部却没有改变。
扔在地上的螺母轻轻跳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庇护所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将门内门外分成了两个重力方向完全相反的世界。
陆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防火门就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扣在门外把手上的防坠钢索不知何时已经绷紧了。
数百公斤重的吊装架悬在天花板上，正将防火门向外拉扯。门框两侧的银灰色结构迅速绷紧。
【门户负载超过安全值。】
【当前防护强度：27】
【外部拉力持续上升。】
【预计失效时间：19秒。】
升级不是无敌。
陆衡用力拉开防火门上的观察口。
吊装架正悬在头顶，钢索从门把手被斜着拽向天花板，紧绷地像根琴弦。
绝对不能开门，一旦门锁松开，人和门板会一起被扯出去。
陆衡迅速从工具箱里取出纤维增强树脂切割片，装上角磨机，顺着观察口伸了出去。
离钢索还差十几厘米。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弯的门板，迅速将角磨机固定在伸缩测电杆顶端。
「安全条例禁止这么使用。」
陆衡按下开关。
「但这会应该没人有空扣我绩效了。」
切割片撞上钢索，火星贴着天花板飞散，呲了他一脸。
【预计失效时间：11秒。】
外层的钢索一根根崩断。
【8秒。】
陆衡的手心开始见汗，角磨机开始剧烈晃动。
【5秒。】
门板向外凸起，锁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陆衡双手用力压住测电杆。
最后一股钢丝终于断裂。
崩！
吊装架沿着天花板飞向走廊深处，失去拉力的防火门重重弹回门框。
机电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衡关掉角磨机，闻到了一股电机过热的焦糊味。
违规操作导致设备损坏，一次扣五百。
紧急避险，应该能报销吧。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三分钟，随后，重力恢复。
悬在天花板上的杂物全部砸回地面，远处传来一连串更加沉重的轰鸣。
等一切平静，庇护所界面已经重新展开。
【第一轮现实扰动已结束。】
【庇护所边界保持完整。】
【结构完整度：48%→43%】
【首次抵御现实扰动成功。】
【获得建筑解析权限，可读取现有建筑图纸，对庇护所进行定向扩建。】
【建筑结构视图已打开。】
【绿色：结构稳定，黄色：存在隐患，红色：即将失效。】
【下一阶段：机电区庇护所】
【稳定面积：19.4/100平方米】
【建筑材料：1.7/20吨】
【登记居民：1/10】
【异常模块：0/1】
【储备能源：3.3/100千瓦时】
【当前负载：0.9千瓦】
【预计维持时间：3小时40分钟】
【升级后解锁功能：结构调整、内部监控、基础防御。】
陆衡环顾四周。
原本灰扑扑的机电室在他眼中已经变成黄绿两色。门框、电池柜和主要承重结构呈现稳定的绿色，墙角还残留着几片代表隐患的黄色。
好在没有高危的红色。
十九平方米。
一扇门。
不到四小时的电。
这里寒酸的不像末日庇护所，就是一破机电室。
但这里现在归他管。
陆衡靠着墙坐了会，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刚松一口气，走廊忽然传来声音。
咚。
咚。
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墙后缓慢施工。
陆衡通过观察口向外看去，一滴银灰色液体正在从断裂的轨道线缆里渗出。
它没有顺着地面流动，而是拐了一个直角，缓缓爬上墙壁。
银灰色液体所过之处，破损的金属支架纷纷软化，汇聚到一起，变成一模一样的银灰色。
一根没有任何用途的门轴从墙上长了出来，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庇护所界面随之弹出提示。
【检测到未收容异常建筑材料。】
【该异常与庇护所存在适配可能。】
【异常模块：0/1】
陆衡看着墙上还在增加的门轴。
「刚躲完天灾，又来违建。」
他拿起工具箱，又将防火门的第二道锁闩压下。
「今天这份报修单，项目还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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