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施工声没有停。
咚。
咚。
第四根门轴从墙上长了出来。
陆衡隔着观察口看了两秒，又把刚刚拿起来的工具箱放回地面。
现在开门，约等于自愿工伤。
他先看向庇护所界面。
【储备能源：】
【当前负载：】
数字跳了一下。
【当前负载：】
紧接着变成了1.3。
配电柜里的逆变器发出粗重的嗡鸣，负载警示灯由绿色变成了黄色。
庇护所内部并没有增加设备，电流正在流向防火门外的废弃照明回路。
门外那东西正在偷他的电。
陆衡拉下外部照明回路的断路器，施工声顿时慢了下来。从两秒一次，变成了七八秒一次，但没有停止。
第五根门轴依然从墙壁里挤了出来，只是生长速度变慢了许多。
「没电也干活。」
陆衡盯着那片仍在活动的银灰色金属。
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
活钢。
不错，生动形象。
五根门轴从上到下排列，尺寸一模一样，间距也几乎没有误差。
往外看，墙角那段楼梯就更加奇怪，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很标准。边缘平直，承重结构也没有明显问题。如果不考虑它一头插进天花板的话，这段楼梯的施工质量甚至要比十四号线原来的还好。
而另一边，活钢正在延长被吊装架撞断的电缆桥架。它完整拷贝了桥架原来的宽度、横撑间隔和固定间距，一直延伸到对面墙壁。碰到混凝土以后，桥架前端开始向下弯折，似乎准备绕开障碍继续铺设。
它并非胡乱生长，而是在把看见的东西无限拷贝。
「施工质量没问题。」
陆衡看着那五根门轴。
「可惜全是违建。」
庇护所对它的标记仍然是：
【未收容异常建筑材料】
陆衡的目光在这行字和「建筑解析」之间停了两秒。
一个会自动施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的建筑材料。
一个能够读取现有图纸的庇护所。
他伸手拿出绝缘记号笔，有了一个主意。
活钢不是不知道怎么建，它是不知道建什么。
他要做的，是给它一张图纸。
陆衡没有立即向它开放整座机电室的图纸。
赌错一扇门，最多会损失一扇门。赌错整间屋，他大概会被直接砌进承重墙。
他通过建筑结构视图选中防火门。
门板和门框的原始结构以半透明形式展开，三处门轴、锁舌和其他受力节点依次亮起。
陆衡按照原有结构，在防火门内侧标出正确位置。
【检测到管理员修正标记】
【发现可用原始结构】
【是否定义施工目标？】
【施工目标：钢制防火门】
陆衡看了一眼门外正在生长的第六根门轴。
「确认。」
半透明线条覆盖整扇防火门。
门外的施工声停了。
第六根门轴只长出一半，悬在墙上。
几秒后，它开始融化。
多余的门轴依次软化，银灰色金属沿门框向下流动。被吊装架拉弯的门板缓缓恢复，外侧把手重新生成，锁舌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逐渐消失。
多余的材料全部回流到门板和受力节点，十几秒后，银灰色重新凝固。
【施工目标完成】
【门户完整度：100%】
【门户防护强度：27→42】
陆衡用力推了一下门。
纹丝不动。
他又拉开观察口，门外的活钢没有继续制造第七根门轴。
它安静地贴在墙上，像是完成了工作，又像是在等下一张图纸。
【部分异常材料已纳入庇护所结构】
【已稳定收容活钢：17.4千克】
他猜对了。
新的提示随之出现。
【管理员命名已记录：活钢】
【异常规律分析中……】
【该异常可承担建筑类模块】
【创建临时模块需要稳定收容至少100千克同源材料】
【当前收容量：17.4/100千克】
【警告：收容失败可能导致庇护所边界被异常规则侵蚀】
陆衡看向剩余能源。
【储备能源：3.1千瓦时】
【当前负载：1.3千瓦】
【预计维持时间：2小时21分钟】
锁死防火门，他能安全两个小时。而把活钢放进来的话，可能连两分钟都没有。
但前一种选择，只是晚一点等死罢了。
陆衡打开配电柜，将废弃照明回路从主线路中隔离，单独接上一枚断路器。随后，他把一段从中拆下来的旧电缆接通电源，放在防火门后。
既然活钢追着电走，那他就给它电，给它很多很多的电。
陆衡又提前调出机电室原始图纸，保持在随时可以开放图纸的状态。
只要收容量达到一百千克，他就会切断诱导电源，关闭防火门，同时把施工目标交给所有进入庇护所的活钢，完成收容。
陆衡打开防火门的第二道锁闩，只保留下门禁锁。他从工具箱底部取出备用牵引绳，一端扣在门板内侧，确保需要关门时可以把门强行拉回来。
做完这些，他解除门禁，拉紧牵引绳，再用撬棍把门向外顶开一道缝隙。
「只开三厘米。」
屋里没有别人，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银灰色立即从门外涌了进来。它没有扑向陆衡，而是沿地面拐出一个直角，直奔那段通电电缆。
【可收容活钢：28.6/100千克】
银灰色包住电缆，迅速向两侧延伸。
【41.3千克】
门缝外的活钢明显开始变厚。
【67.8千克】
陆衡的手没有离开门禁，门框边缘开始逐渐生长出一道多余横撑。
【82.4千克】
横撑沿地面延伸，施工路径正好经过陆衡站立的位置。
【93.7千克】
陆衡没有后退。
「再来一点点。」
【103.6千克】
【异常模块最低承载条件满足】
陆衡迅速切断回路，同时抽回撬棍，猛地收紧牵引绳。防火门在液压闭门器和牵引绳的共同作用下迅速合拢，银灰色洪流被截成两段。
进入庇护所的活钢失去电力，也失去了刚才那扇防火门的施工目标。
陆衡立即开放提前准备好的机电室原始图纸。但从庇护所识别材料，再到形成完整施工目标，依旧需要时间。
地面首先鼓起了半级台阶，墙角则生长出一根斜撑，方向直奔电池柜。另一片活钢沿墙壁向上爬，准备在通风口下面生成一扇后面是墙的门。
密集的敲击声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机电室。
【异常规则正在影响内部结构】
【正在读取施工目标……】
【庇护所结构控制权下降】
斜撑距离电池柜只剩半米。陆衡握紧角磨机，没有立刻启动。
现在切碎活钢，只会让它变成更多会施工的碎片。
【机电室原始结构读取完成】
【是否向边界内未收容异常开放施工目标？】
「开放！」
房间里的敲击声同时停了。
伸向电池柜的斜撑缓缓缩回，无意义的门融入墙壁，地面多出的半级台阶重新变得平整。
银灰色沿墙角分散，开始修补重力反转造成的裂缝，整理暴露线路，回收失去用途的金属零件。
【异常规则已接受施工目标】
【稳定收容创建】
【临时模块生成中……】
墙壁深处传来连续的叮当声。
机电室侧面原本有一道通向废弃工具间的检修门，后来因为线路改造，这扇门被工具柜和金属隔板彻底封死。
现在，工具柜正在被缓缓分解。
锈死的门框恢复原状，隔壁房间的金属桥架、通风管和外部门户依次恢复。原本的旧线路重新接通，天花板上的灯闪烁两下，亮了起来。
门的后面不再是封死的隔板，而是一间整整十二年没有使用过的工具室。
工具室里的废弃支架被刷新，散落材料分类堆到墙边，干净整洁。
【相邻封闭空间已恢复】
【庇护所面积：19.4平方米→43.2平方米】
【结构完整度：43%→76%】
【可用建筑材料：1.7吨→4.6吨】
【庇护容量：1/2→1/5】
【异常模块创建完成】
【模块：活钢建造单元·零级】
【当前功能：基础修复、金属材料回收、依据现有图纸恢复建筑】
【当前限制：只能对连续连接范围内的同源材料传递施工目标】
【警告：所有施工均需消耗材料与能源】
陆衡走进刚恢复的工具间。
十九平方米变成了四十三平方米。虽然仍然算不上宽敞，但至少已经不像一口带通风机的水泥棺材。
【储备能源：3.1千瓦时→1.9千瓦时】
【当前负载：1.1千瓦】
【预计维持时间：1小时43分钟】
陆衡刚刚扬起的嘴角重新落了回去。
房子大了一倍多，能用的电也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工具间墙上的通信器突然亮起了红灯。那东西已经至少断了三年，活钢恢复线路时，顺手接通了仍然完整的部分。
陆衡按下接听键。
最先传出来的是一阵电流杂音。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有人吗……」
「能听见吗？」
是刚才逃向北侧出口的年轻同事。
陆衡握着通信器的手松了一点。
他们没死。
「能听见，你们在哪？」
「陆工！你还活着！」
「……北侧出口……塌了，我们没能出去！」
「老张肩膀被砸了！我们被困在备用电源室外面那个设备间。」
「这里的门……tmd在长东西！陆工！真的在长！」
陆衡调出十四号线原始结构图。
备用电源室的位置亮了起来。
【发现大型能源节点】
【直线距离：67.4米】
【当前连接状态：中断】
通信器里的声音越来越急。
「陆工，你那边安全吗？」
陆衡看了一眼四十三平方米的庇护所，又看向只剩不到两个小时的能源。
「暂时安全。」
他拿起工具箱。
「别碰任何正在生长的金属，我去接你们。」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保持通信。」
庇护所外，施工声重新响起。
咚。
咚。
这一次，陆衡打开了防火门。
「顺便把电费收回来。」